几个头上顶着青青紫紫一片的壮年汉子走进来,一个捂着额头小声嘟囔:“这不是没事嘛,能出什么事啊?”
明村长抬手又是一记,那汉子精怪地一躲,招呼另外几人:“赶紧的,来搬人,动作小心着点!村长说的刚刚都听见了吗,出了问题祭品就要换兄弟几个了!”
另外几个壮年汉子一拥而人,抬手的抬脚的,将人往外面送。
商有归为了保险,又在石头人身上施了一点幻术。不能说是多高明的东西,但换几个凡人来看,这都是活人无疑。
“哼,这还差不多。”明村长袖着手,最后一个走出石洞,紧贴着商有归。
商有归没敢放神识出来,紧紧闭着眼装昏,耳中听见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就在心里数着。
既是估算距离,也是判断人数。
数着数着商有归就发觉不对。
洞里十个修士,两个汉子抬一人,加上一个监督的明村长,可为什么……
他听到了二十二个脚步?
哪里多出一个人,却一句话也没说过。
商有归很想和齐和山人说道说道,却开不得口。
他方才并未察觉还多了一人,现在莫名多出一个脚步,不得不防。
还是系统出声道:【是那个小姑娘明素素。】
【明素素?】商有归心里一惊,又立刻将心绪变化平复,【可她的脚步分明不是……】
他主动收了声。
明素素既然能毫无声息地返回东跨院,那换个行走方式,让人察觉不出身份,又能有多难呢?
系统又道:【她就跟在村长后面,不知道来干什么。】
【还有什么异常吗?】
【暂时没看出来。或许我靠近一些能有新发现。】
【……那还是算了。】
·
商有归心里默默记着数,队伍走了有一刻钟。
村长从队伍末尾走到队伍最前,停下了脚步。
壮汉们就将修士们放下,动作整齐划一得难以置信。
无数琐碎的脚步声立刻涌来,有人在村长身边轻声说:“祭司大人,都已经备下了。”
商有归此时分外感谢修真界过于灵敏的五感,让他能听清这里哪怕是一株草木被微风拂过的声音。
村长哼了一声,踱着步子慢慢走远,足音微弱而微妙:“往日你们偷奸耍滑做事马虎也就罢了,今次老朽要亲自检查一番,若有什么疏漏……”
一滴汗滚入泥土。
“定然不会的,祭司大人说笑了,能侍奉神君是无上荣耀,仆下做事,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省点口水吧。”
明村长打断了他的话:“把他们都送进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他卑微顺从地应道,又提高了嗓门大声说,”祭司大人发话,你们还不动作快些?还在这里偷懒!”
商有归心中不禁感叹,这逐日神君到底是个什么神还不好定论,可祂的信徒上下之间风气真是糟糕透顶。都说物似主人形,仁善的神修绝教化不出这般信徒。
随着他的号令,壮年汉子们又将“沉睡的”“修士”抬起。这么多人一起行走,商有归就将那微妙的足踏之声听得更清楚了。
祭坛多以土石堆砌而成,但听脚步声,绝不可能是行走在石面上发出的。
一步一步之间,隐有铿锵回音……也不太像金属,倒似是一种非金非石之物。
而且这种东西一定很光滑,能反射大量光线。
还没上祭坛,他被眼皮覆盖住的眼球就感觉四周亮堂不少,上了祭坛之后,更是很希望在眼皮上蒙条黑布之类的东西。
太刺眼了。
如果他不是修士,此时他的眼睛一定会因为强光刺激掉下泪来。
一般的祭坛,根本不会用这种材料修建。
商有归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尽管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材料,但一定很了不得。若是运气好,他能薅一点来,也算是小富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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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哒,哒哒。
壮年男子们抬着人,按照某种方式排列好。
他们并没有被放在一起,而是分得极开。商有归从声音判断,剩下九人都环绕在自己身边,大致是形成了一个圆的样子,而他在正中,自然是圆心。
抬着他的两个汉子低声交谈,一个声音尖锐些的问:“姚哥,怎么这次放了一个这么瘦的在中间?看这全身上下没几两肉的样子,啧啧,我家狗娃子都比他壮实!这……能行吗……”
系统发出张狂的大笑。
另一个声音要粗犷些,有些轻蔑道:“你觉得不行,那你自己上去替他?祭司说行那就行,别看他这么一张娘们唧唧的脸,竹竿似的身体,你扛了他一路你自己感觉不出来?这一身肉结实着呢!这一身的好气血,不是富贵人家可养不出来!”
娘们唧唧……
系统笑得更大声了。
商有归告诉自己不要和这群只知有神的狂信徒计较,他最多只是身体还停留在少年时期,因少年面目尚未长开而显得有些雌雄莫辨,绝、对、不、是、娘!
【你着相了。】系统一边大笑一边说,【男女之别,可有什么意义?元神之后你想让身体当男人就当男人,想当女人就当女人,爱怎么改变身体就怎么改变,何必在意这一具皮囊?剥去了这一身皮囊,你可还是你?】
商有归本来还没那么气,系统一说,当即要被气得七窍生烟。
元神真人的心境自不必说,何必拿他一个小小的金丹做比?
这黑了心肝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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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汉子还在说话:“哎,姚哥,你觉没觉得他好像在发光?一闪一闪怪刺眼的。”
姚哥捏了一把商有归的胳膊,嗤笑道:“我看你是被他一身皮肉白得晃花眼了吧!哪有什么光。祭坛太亮,对眼睛不好,动作赶紧的。你不要就拉倒,我还想保住我这双招子!”
尖锐嗓子揉揉眼睛,有些奇怪地说:“姚哥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又没了……来姚哥,绳子给你。”
商有归麻木地被这两人捏来捏去,仿佛一块毫无筋骨的橡皮糖,感受这两人用一根绳子捆住他四肢,以一个十分扭曲奇怪的姿势将他绑在石柱上。
那是近乎要将关节折断的姿势,修士尚且会觉得有些不适,更不用说凡人。
“嘿,奇了!”尖锐嗓子高兴地说,“这身子骨当真没话说,软!我榔头都准备好了,打算压不下去就直接敲断,这下可省了事了!”
商有归听他说话,顿觉一阵恶寒。
“所以他是祭品,你当不了祭品。”姚哥嘲笑尖锐嗓子,“就算点你去当祭品,也是最差的那一等。喂,你那边绑结实了没,结实了就赶紧下去。”
“结实了结实了,绝对万无一失。”尖锐嗓子讨好似的笑了两声,最后将绳子两端拉住,打了一个死结。
……这打结手法倒的确老道,也不知道是曾经绑了多少头猪牛羊,或者是人。
商有归不无乐观精神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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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其他壮年汉子们也完成了工作,陆续走下祭坛。
偌大的祭坛中,只有绑在柱子上的十个“人”。
商有归稍微试着动了一下,法力从指尖流出,要将绳索割开几条缝,然而……
【咦?这绳索……能限制我的法力?】
他有些惊奇地感受指尖游走的一缕微风,这一点限制并不多,大概也就是将他的剑气削弱了百分之一甚至不到的水平。
但他是上品金丹啊。
金丹,元神,道途上的两条分水岭。
已成金丹的修士与未成金丹的炼气、筑基们绝对是不一样的,下品金丹除外。商有归能宰了两个下品金丹,除了那两个本身修为不济之外,也是商有归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换个环境换个时间,商有归自己是不敢保证说,能再将那两次偶然情况重演一遍的。
然而这两条绳索偏偏就是能压制住他。
按照这个程度估算,筑基至少要被削去五成力量,炼气……
不用看了,完全就是任人宰割的肉猪。
八重灵禁以下的法宝,根本做不到这般效果。可法宝必须有灵气驱动才能使用,以九州大世界目前的灵石科技,做些功能简单、不需要太多禁制、能让凡人驱使的法器不是问题,这般精巧的绳索,还无法生产出来,必须由修士手工炼制。
而明家庄中并午修士,更无灵石科技配套的全部生产设施,哪怕有逐日神君遗泽,手里也不该有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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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思索之事,他背后那根石柱陡然一动!
地面发出隆隆的声响,原本还是竖着一条的商有归转眼被平摊开来,被石柱托着,仿佛盘中等待被享用的美食。
也是,他们本来就是祭品嘛。
商有归眼睛睁开一条缝,不复耀眼的强光,他头上三丈之处,正悬着一根生了三根尖刺的东西。
像个叉子。
“叉子”的三个尖角磨得并不锋利,甚至有些圆钝,角上挂着暗沉的墨色,似乎随时都会落下。商有归估算了下三个尖角之间的距离,一旦落下,应该正好能贯穿他眉心、膻中与脐下三寸。
即上、中、下丹田。
商有归鼻尖隐约嗅到了血腥之气。
甚至是一层一层,累积很厚的血煞气。
尖角虽钝,重力作用下刺穿颅骨胸骨应该不成问题,最多就是钝刀子割肉,死得有些痛苦罢了。
而被刺穿之人身体淌出的血,则会随着石柱上的花纹不断流下,最终汇满整个祭坛。
“吉时已到!”明村长的声音远远传来,“请神君——”
头顶那柄“叉子”往下压一寸。
铛,铛,铛。
喧嚣的锣鼓震天响,声浪在四面八方回荡,也不知道究竟有几面锣。
唢呐吹起来,声音尖锐,曲调古怪,竟隐约能听出些悲苦之意。
明村长走上祭坛,他应该穿得很是郑重,衣摆垂地,步伐间摩擦出低沉的“沙沙”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瞬间活了过来,在明村长的衣袍下蠕动。
沙沙,沙沙。
“伏惟煌煌大日,炎炎真火。九乌落而生曜明,八极开而育黎庶——”
他拖着长长的声音开始念青词,那腔调仿佛是吊死鬼在说话。
“叉子”一寸寸落下,逼近,再逼近。
商有归福至心灵。
十根柱子,十个祭品,这是一个阵法。
何止是放血?不把骨肉碾烂,又怎会罢休。
都烂完了还重塑个什么肉身,人身可不是什么拼图,还能硬拼个囫囵样子出来。
商有归心里嘀咕。
【现在明白过来,倒还不算晚。】系统嗤笑一声,随即郑重地说,【给你检测过了,除了你们这一批倒霉蛋外再无修士,包括那劳什子逐日神君,动手!】
哪怕它不说商有归也必须要行动了。
青词已经要念到结尾,念完的那一刻,“叉子”就会瞬间将他们贯穿,真正变成血肉祭品。哪怕现在没东西,也不好祭祀后会不会召唤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