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瞳孔微缩。
他融合了无定神风与碧心石火的剑气青莲……居然被定住了?
不仅如此,连他的动作都有些滞涩起来,法力运转,同样是不甚流畅。
发生了什么?
神识游走勘查,面前这些修士们并不是压力来源。
他们面上同样有错愕,比起身形不稳、在风中若隐若现的商有归,他们表现得就更加不堪,简直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小虫,动也不动,呆立在原地。
“世间多苦。”那宏大悠远的声音又道,“若我得证无上,具足无量不可思议功德,所有一切众生,以及幽泉九界,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无上正等正觉……”
商有归脑中当时便是“嗡”的一声,如有大锤,在他灵台上狠狠敲了一记!
头脑眩晕,两眼昏花,他一个上品金丹宗师,竟然险些要站立不稳,双腿发软,从他自己发出的剑气上一头栽倒下去!
不,不仅如此……连他足下剑气,也隐隐有些溃散之兆!
那声音所吐言语,是何等熟悉?
他不久之前才自己念过一遍!正是他从星辰海中钓上来的神道功法开篇总纲!
商有归按着太阳穴模模糊糊想到,他怎么单纯到会以这功法只有一份!
左自知比他早了两百年进入星辰海,可那并不意味着,下一个有缘人也在两百年之后……
只是不知是谁得了那功法,又在转眼间将自己原来的功法抛去,修了这神道法门!
可才转修之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将原来的功法根基洗去,又将一身功法洗炼转化完成?
他当年有种种便利在身,也用了许久才将功法转化完毕,又在定向越野结束后的那些日子里,日复一日地耗着着水磨功夫,才终于将一身法力尽数洗炼。
因无修炼同源功法的师长护持,系统也不能插手帮忙,可花了不少功夫心力。之前无涯真人有意收他为徒,他也是用这般理由将人拒绝了。
这遗府之中,显然并无能能为得了传承之人护持转修的大能……
况且,修士要改换根本功法,只能是在炼气、筑基两个境界。可这两个境界转修之后又不会增长修为,更不可能无痛结丹,根本不可能干扰金丹境界已经稳固的商有归!
这根本不合常理!
莫非……那找到了合意“传承之人”的神修大能,已经夺了传承人的舍,修为尽复了?
他心念急转,手中却毫不含糊。
剑气被定住又如何?再来就是了!三成力不够就用五成,五成力不够就十成,他只是法力运转滞涩,可不是完全反抗之力任人宰割了!
商有归提着剑,又斩出道道剑气,对系统问道:“夺舍之后,需要多久才能修为尽复?这未免太快了!”
星辰海中时空混乱,难以估计准确时间,但想来所花时间应该不短。他才出来多久,要完成“找到有缘人”“有缘人钓上功法”“转修夺舍”“恢复修为”这么多步骤,速度快得简直难以想象。
系统道:“若修士因某种原因,并不散去修为,元神主动投生未出世的腹中胎儿,倒是立刻就能恢复。只是一来这遗府主人早陨落不知多少年,这般行事不过是生前安排,并无自主意识介入,想恢复修为,怎么也要花费一番功夫,而且修为不可能如生前一般,必须重新修炼。”
商有归心中稍定,狂风再起,就在将要顶着无处不在的压力将这些修士料理干净之时,天幕上那轮煌煌明日骤然暗淡下去!
这又是怎么了?!
他抬头,正见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翎羽微颤,不偏不倚射中明日中心!
黑暗席卷而来,明日仿佛被黑色颜料泼过,分成一阴一阳两半,黑金二色以羽箭为中心,将明日对半切开。
随着明日黯淡,商有归顿觉凝滞的法力又活跃起来,隐有溃散之相的剑气也重新变得凝实,似慢实快地电射而去,将一众修士困锁其中,缠绕交织成一个毫无缝隙破绽的光茧。
他这次除了不伤人命,半分都没留手,剑气侵机,无穷无尽的痛苦随剑气深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这些吃不住痛的修士们一个两个不消片刻就痛呼出声,还有些心气的金丹还想操纵法器突破商有归的封锁,结果几道法术下去,淡青色剑气连个破口都没出现,该怎么运转还是怎么运转。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的错,就什么时候出来。”商有归从狂风中献身,好整以暇地收剑,并未多分给痛呼连连的众多修士哪怕半个眼神。
他不敢再耽搁,也不再慢悠慢悠地飞行,剑气吞吐,风驰电掣地往预定方向赶去——无独有偶,那方向,正好也是羽箭射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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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那番异动,遗府中的色树疯狂生长,几能遮天蔽日。而本就松散的浮土,更是有大片大片化为珍珠,光泽圆润,滚落在地。
商有归飞了许久,没再见到修士,目光无意扫过一处时,却看到葱茏巨木中,有一个小小村落,并无半点灵气波动。
……这遗府中,竟然有凡人生存?
商有归心中疑惑,心想着既然找不到出口,不如去那处看上一看。若真是凡人世代绵延于此,说不定知道的还比他这外来修士多些。
想到这里,他便悄无声息降下飞剑,身形隐入色树之中。再过须臾,已经不见隽秀的少年剑修,而有一个面目平凡衣着普通的青年男子走出。
他身后背了一个书箱,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青丝以儒巾裹起,正似一个赶考的考生。
商有归也不知道这村落到底存在了多久,又到底是在上古破灭前就已存在,还是破灭之后才出现,只是想来,这样一身无害的读书人打扮,应当比一身道装的剑侠之姿更不引人注目。
他耸了耸肩,脊背微弯,缩瑟了身形,就更像是个久试不第、身材羸弱的学子了。
“对了,你下来点。”商有归对系统道,“太亮了,藏我袖子里来。”
系统哼了一声,光点却很老实地飞入商有归袖中,口中还要道,“你还真是装什么像什么,修真义务教育和高考已经推行了几千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商有归微微一笑,笑中又有几分困惑,喃喃:“自然是从前世那些电视里看来……不过,我不常看电视,却能顺从心意做出这么一番打扮,想来应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恋人之功?”
钟粟文引他入琴境后,他记忆有所松动。虽然离开琴境之后前尘往事就尽皆忘了个干净,却时常在特定情境下就有一帧画面闯入他思绪中,他也就顺着那一点仅存的画面来行事了。
“不必在意那么多。”商有归拢了拢袖子,面上多了一分无措,步履踉跄地走进那村子范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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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并不出商有归的意料。
村子虽然人丁不旺,也还有些人烟,看村人身上的服饰形容,也与他一身儒衫大差不差,与今人迥异。
见有生人来,村头洗衣的妇人有些警惕道:“你这书生是何人?怎么会来到此处?”
商有归理了理稍有凌乱的鬓发,拱手行礼道:“这位……夫人,小生殷不去,是游方访学的书生,前些时日受朋友之邀,要去他府中做客,只是山路难行,竟不知怎么迷路到了这里。请问夫人,宝地是何处,去往青山镇还有多远,又可否有人家,能让小生借宿一宿?”
“青山镇?”那妇人听了并未有丝毫松懈,依然警惕道,“我在这里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方圆几十里有你说的什么青山镇,你是走错地方了。你说,你想要在村里住一晚上?”
“正是。”商有归面露为难之色,“这山野之中,多有虫豸野兽,小生四体不勤,实难相抗……当然,不会叫主家平白破费,自有资费奉上。”
说罢,他从腰间荷包摸出几个银角子,都绞得极碎,却是银光闪闪,看得出成色极好——自然是商有归用了一点变化之术,随手变来的。
虽然他不过金丹,还没掌握物质变化,不过用些小手段骗过凡人的眼睛,却不成问题。
上古九州金银矿储量并不多,凡人之间交易,官府铸币,多用铜钱。成色好的官银,应该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没什么闲钱的普通人应当很难拒绝。
那妇人却眸光清正,并不为商有归的碎银角所动,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出去。她收起已经浆洗好的衣服,神色稍缓,口中道:“你倒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十分知节懂礼。让你住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村里少与外界往来,用不上什么金银,你进来拜一拜大神,只消大神许可,也就是了。至于你说的什么青山镇……我一个妇道人家见闻不多,你来拜谒大神时,自己向村长问一问吧。”
商有归面上一喜,口中连连称好,心里升起十二分的警惕。
大神?
莫非说的……就是这遗府主人,上古神修大能么?
商有归不能确定,面上带笑又拱了拱手。他袖中青光吞吐,只要有什么异常,长剑就能瞬间出鞘!
“如此,小生多谢夫人。”
“不必。”妇人神色淡淡,无喜无悲,“随我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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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随着妇人进村,目光扫视着村中建筑,心中反复咀嚼着他与妇人的对话。
越想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既踏上了修真之途,自然没什么男女之分、种族之别。可上古之时,修道一事并不如现在这般普及,修道宗门与凡人地界虽无空间上的阻隔,却有思想上的鸿沟。
宗门避世不出,隐于庙堂人烟之间,世人不知修道一事,奉行的自然是凡人间的行事准则。体格天生较男子稍弱的女子在凡人中地位卑下,连自称上都要矮上一截,多自言“妾身”“奴家”。
此地还是上古遗貌,那妇人口称却是“你”“我”,见了生人也只有警惕而无其他情态,这并不寻常。
而村中建筑,虽极具古风,却也都是光鲜亮丽,并不破败。修建房屋所用的材料,无一不是青砖黑瓦,高大结实。别说什么普通山间村落,连古时的县镇也不过如此,甚至未必有这种规格。
商有归“目露憧憬艳羡”地开口问道:“这位夫人,不知这里是何处地界?真是好生富庶啊!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富庶的村落,实难想象!这房屋修建起来,都要从山下运送材料,怕是颇为艰难吧?”
妇人听商有归这般说起,面上才有了一丝笑意,道:“愧不敢当,有大神庇佑,日子过得顺遂而已。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不过是山中一农妇,大神面前一信徒,你唤我王婶就是了。”
“好嘞王婶。”商有归从善如流地改口,又好奇地问:“不知村中供奉哪位大神,竟如此灵验,有如此威能?”
“嘘,不可说,不可说。”王婶一根手指抵住了下唇,双目微阖,原本微圆的面上充满说不出的慈和与虔诚,“不可直呼大神名讳,到了你就知道了。我明家庄在大阳山西坳,难进难出,就我所知,这附近十数里都没有镇甸村坊了。”
商有归心中生出一种自己进了狼窝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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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商有归也不知和多少人打了招呼,王婶才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尤为奢靡华丽的三进院落前道:“这里就是村长家,我去叫个门,不知现下他在不在,怕不是还在田上。”
商有归打量着院落,微微摇头:这屋宅毫无风霜痕迹,新得仿佛昨日才建成,完全就是一间别墅了!能修建处这样一座院落的人家,怎么可能还要去田上讨生计?
不过村里不合常理之处太多,多这一件不多,少这一件不少,他当习惯才是,警惕则放在心里,不能泄露半分。
王婶上前叫了门,不多时,就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来开了门。透过门缝,露出半张玉雪可爱的脸,脆生生喊道:“谁呀——王婶?后面怎么还跟着一个小哥哥,也是来找爷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