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你见到什么，便是什么。”
商有归瞳孔微缩，喃喃：“……不可能吧？”
“为何不可能？”
“碧月琼华百年长一寸，喜湿润，多生于湿土之中。地面一寸，地下百寸，扎根极深。对灵气要求极高，逾五千年，汲太阴月华之力而开。花开如指，生有五瓣，伴五色晕轮，呈琉璃光华。花开之后三日即凋，结花籽如絮，随风而走……可此处……”
此处山崖泥土坚硬，土中遍布石块，并不是适合碧月琼华生长的湿润松软土质。
只这一点，也说明不了什么，谁也说不准碧月琼华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异品种，特别能适应这样糟糕的土质，但——
碧月琼华因其生长特性，地下根须盘根错节，需求大量灵气与太阴月华，绝不会如面前这般连片生长。
就算真的暂时生长在了一处，也很快就会发生内斗，所有碧月琼华都会生长，直至争斗出一株胜者，将余下诸多同类尽数吞噬。成株的碧月琼华，一个生长环境适合的地方永远只会有一株。
而非面前这般……连片盛放着有五彩晕轮的白色小花。
商有归甚至在某个瞬间，将它们认成了某种与碧月琼华长得相似的野花。
不然怎么会如此？
·
“是与不是，你为何不自己去看一看？”
商有归指尖一颤，声音中已多了几分说不出也难以察觉的苦涩：“既已知晓，何须再看？再看也无非……”
也无非平添不甘而已。
碧月琼华汲取五行灵气与太阴月华，五千年方一成熟，即便对元神真人来说，都是十分珍贵的天材地宝，根茎花朵枝叶，各有用处。不仅能拿来布置一些高阶阵法、绘制符箓，还能用来炼制渡劫秘宝，提高渡劫成功几率。
天仙真君有天人五衰，第一衰为肉身之衰，第三劫为元神之衰，一劫比一劫凶险。而碧月琼华五行俱全，又能以月华阴气引动日华阳气，阴阳五行调和淬炼肉身。
只要摘取花瓣，稍加炼制后于劫数爆发时服下，就可以缓和这两次衰劫的爆发速度，让修士有时间适应，能更从容地面对劫数。
莫看只是将劫数缓和一二，能用于天人五衰的秘宝秘术本就不多，往往还要契合自身功法，不能随意使用。而碧月琼华不仅能起效，还能兼容大部分道统功法，足见其珍贵。
商有归炼气筑基之时，日日勤修锻体不辍。有系统从旁辅助，将种种锻体方法尽数用过。修至后来，他几乎再无丹方药方可用，仅有的几种丹方，其中都有几种材料尤其难寻，根本就不是他能弄到手的。
若当年有一朵——甚至不必一整朵，只要有一段枝叶在手，他便再也没有这些忧虑匮乏。
此刻他心中是否有遗憾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那么须臾几月之差……
“你不去看看吗？”系统冷静道，“不论之前如何，现在你都已是金丹修士。机缘能被把握住，便成金丹，把握不住，哪怕有用之不尽的碧月琼华又如何？”
不能突破，最终就还是要走到陨落的那一步！
商有归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眸光已是一片清明。
“所言有理。”
往事已过，不必再为此萦绕于心。
“对了，之前那块乌木牌是什么？”他在成片的碧月琼华前半弯下腰，细细端详，手指拂过貌似柔弱的花瓣，“你似乎很担心我将之带走？我并未从中感受到什么危险气息。”
不仅没感觉到危险，甚至还觉得木牌上的气息十分平静柔和。
尽管遗府主人的修为高得难以想象，但作为一个剑修，有没有杀意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系统声音中多了一丝不确定：“我其实并不太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东西，只是此地凶险，小心为上。若是，等察觉不对便悔之晚矣，你这么多年修行，我这么多年心血，全都要付诸东流！”
“……那东西？”
“那似乎是，神位。”
“神位是……”商有归略一回想便想起来，神位是神修特有的法器，也是一种身份证明，是神修毕生修为积累所在。
简而言之，神修在成就金丹后就可以信仰之力凝结一块神位，神位上铭有神名，能分裂为数块子神位。神位也好，子神位也好，都可以寄托神修的一缕神魂，在神位中受人供奉，得享香火，促进神修的修为。
哪怕隔着无数大千世界，只要神位仍在，与本体的联系仍未断开，信仰之力的传递就不会受阻，效率可比以前高出不知一点两点。
“你这是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系统叹了一声，“神位以信仰之力凝结，纵使神修陨落，信仰之力不散，只要操作得当，陨落后一缕神念不散，神修便不算真正死去，信仰之力就可滋养其中寄托的神念。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神位中蕴养的根本就不是神念，而是神修的神魂本身！重伤之后不得不以修为境界跌落为代价，保全自身。只要遇到合适的身躯，便能鸠占鹊巢，以神位为引，将那身躯占了去，再次修炼。因心性修为仍在，信仰又充足，不必重新传教培养信徒，所以只要稍微耗费些时间转化自身在信徒心中的形象，就能极快地恢复本来修为，重塑神灵金身！”
修行有成的神修这种存在，用点不合适的比喻，便是凡人口中打不死的蟑螂，十分难杀。
他们身边往往有众多护法、神道傀儡相随，又有众生信仰牵引护身，死了也不一定能死透，借着留在神位中的神魂烙印，指不定过不了多少年就能卷土重来。
因神修不多见，这也算是神道修行中的机密，是以昆仑典籍中并未记载，商有归今日是第一次从系统这里听说。
系统又道：“神道中有一种法门，与灌顶、点化颇为相似，不过阴毒许多。一个神修凝结的信仰之力，其中必然含有他的神道烙印，凝聚出的神位同样如此。一个神修陨落但神位不散，就可以传承给别人，省却数百年修行，此事一般只发生在师徒同门之间。”
说到这里，商有归心中便明白了：“有良心、关照后辈的神修会这么做，没良心的……就会假借传承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吧？”
“然也。”
商有归微微颔首，照系统所说，这法门增长修为极快，是登天捷径，也果然阴毒。佛门灌顶也好，道门点化也罢，俱是为了指引后人修行，可不会留下半分神念，做出伺机夺人身躯之事来！
系统嗤笑一声：“神道修行，本就极为残酷。信仰之力可互相倾轧吞噬，可你难道听说过道门修士能靠‘吃人’增长修为之事么？你觉得难以想象，可对神修而言，只要能压制住神位中的神念神魂，神位就是上好的补品，于修为大有进益。”
商有归笑着摇了摇头。
魔道中倒是有嗜食血肉的魔修，但那无关修为，只是口味有异于他人。
又或者是功法道统比较特殊，比如修行血之大道这般道统，便要汲取万类生灵的血肉以修炼。纵使如此，也不是吃了就能涨修为，必须有相应功法调和，神修之间互相吞噬却是无条件的。
“所以傀儡人口中说，他的主人要一个能传承道统的衣钵传人，实际上却可能是要给主人找一具上好身体，重回道途？”商有归“唔”了一声，喃喃，“不无道理……看来离开之后，不仅要将这些神道功法上交，还得与道君好好分说一二。”
“你现在倒是不怕他了。”
“怕有何用？”商有归一只手上下游移，在找一个最好的下手位置，最后却收起五指，放弃了，“三位道君当面，没有哪位当面拆穿你我，大约就是不想管，或者觉得没必要管的意思。大家互相演一演，就当什么也不知道，糊弄过去就是了。”
人生在世，该放则放，糊弄一二，不成问题。
光点抖了抖，咳嗽一声，见商有归起身，问道：“你不摘了？”
这漫山遍野的碧月琼华，触手可得。来都来了，不带走点什么，似乎不太对得起自己。
“没必要。”商有归眼中一片坦然，“我用不上，留给有需要的后来人吧。”
他又话锋一转，说道：“况且，谁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古怪？哪怕有你验过药性，我亦信不过。碧月琼华从不聚集生长，更不可能同时开花。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他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么明显的问题，还要为这一时贪心葬送自己，那就是他脑子进水了。
“此非善地，只是不知出口在哪。”
离开星辰海后，对神识的压制就放松不少，尽管仍不如外界那般灵活，范围也小不少，好歹是能用了，总比没有好。
商有归放出神识看了一圈，有些失望道：“好像这附近并无修士，也无出口。这遗府可够大的，那位将遗府投入九州……看来耗费颇多啊。”
“慎言。”
·
既然没人可以问路，商有归就自己踩了一道剑光在天上慢慢飘着。
遗府太大，建筑却不多，举目四望，色树如垂天之云，遮天蔽日。高山耸起，却只在表面有一层浅浅浮土，其下全是光华流转的琉璃水晶。间或有些珊瑚，鲜红色泽与色树交缠，浓绿深红之间，隐约嵌着大而圆润的珍珠。
琉璃色树下生着各色琪花瑶草，只凭那一点薄薄沙土生长，如无根浮萍。道道清泉穿过，清澈的水中也不见泥沙，只有剔透的水晶闪烁光辉，偶尔有一两条辨不出品种的鱼浮出水面，鱼唇开合间，似乎呢喃出道道说不出的美妙声音。
“这样的环境，怎么还有生灵能够生长？”商有归回望了一眼来路，瞠目结舌，“神修也不能违反生灵生长修炼的基本规律吧？从那几卷功法看，这遗府主人修炼的可不是生死相关的大道。方才我说那地方不是碧月琼华该有的生长环境，现在想来，那里居然已经称得上是环境甚佳了！”
好歹，碧月琼华还有泥土可供扎根，这里不过一层浅土，拂开就只剩无法扎根的琉璃水晶。
别说什么名草仙葩，连对环境最不挑剔的野花野草也难以在琉璃中生长。
偏偏这里就长满了各种灵花灵草，虽然密度不如连片生长的碧月琼华，数量也着实不少了。偶有一阵微风拂过，被吹走几片叶子花瓣，又会在几个呼吸间又生长如初。
光点上下浮动，喟然叹道：“我明白了，这里是神修的极乐净土。只是主人不在，没有操纵者，不会将人渡化而已。极乐净土中，只要是能被主人掌握住的，如何变化都在一念之间而已。”
系统又道：“如有心志不坚的修士，被净土所惑，心神就会向主人臣服，顶礼膜拜，不可自拔，也无法再离开这极乐净土了。”
如此，虽与神道傀儡不同，相差亦不远矣，反正都是前途无望。
商有归心中不由升起一种寒意，虽没有多少畏惧，却多少有些不安等诸多复杂心绪。这些纷乱心绪立刻被他平复下来，拂尘一扫，目光又是一片清明。
他实在无须想太多，真要出什么意外，早就该出了。系统也说是心志不坚的修士会被净土所惑，他从进了这遗府开始，一点感觉也没有，足见他就不是净土的俘获目标。
他好歹也是个坚定了道路的金丹真人，哪是这么容易被动摇的。
只是……
商有归不由想到那些听信传言，来遗府探秘寻宝的筑基们，甚至是炼气期们。
他们可往往没有那么坚定的心性，这遗府对他们来说，就很是危险。
正在这时，他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爆喝：
“呔！你摘了这许多的碧月琼华，又要往哪里走，竟然是要一人独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