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张云松不急不恼，“许多考生考不出成绩，一是平时做得不够多，自以为懂了，其实并没有完全弄明白题目中蕴含的道理，一落笔自然就不成。又有考生，虽然心中十分明了，一上考场，就失了常心，下笔全无章法，自然也是不成。”

“前者在于道理不明，须得将许多课程重新学过，补好基础。后者根基扎实，只是缺少锻炼，多考上几回，考到不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以平常心以待，便也不是问题。”

张云松说的头头是道：“根基不牢的考生，我们便先出卷考校，找出哪里不成，然后专门补习。后者嘛……”

“后者如何？”

他脸上的笑意微妙：“做题，大量做题。每年高考卷子都是各学院联合出题，每个考区之间题目还有差别，收集起来虽然困难，却不是不能收集。这么千多年来的卷子一套一套全做下来，上了考场，还不能做到下笔如有神，那真是枉为修士！”

张云松语气疏松平淡，似乎很是寻常，却听得众多修士都是浑身一颤——包括初来乍到的四人，也包括那些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做题的修士。

其中只有商有归的震惊是装的，其他人都是再真心实意不过。

毕竟九州大世界虽有初等学院，有高考，但这些设置到底是为了筛选出根基扎实的修士。再多理论，最后不能化为修为都是枉然。

而真于修道一途没有天赋的修士，不再继续修行，投身到灵石工业中去后，也更看重实际操作能力。理论不是说不重要，只是对比灵光一现的好点子与实打实的修为，确实又没那么重要了。

初等学院教过、做过题后，学院先生讲解过，最多也就那样了。更多学生还是将精力放在修炼上，毕竟以后出门历练，或是与人起了争端，可不会有人只讲什么理论却不动手……

总而言之，如张云松这般思路，他们还真没怎么听过。而九州大世界几千年各个考点积存下来的卷子，那数目更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张云松又道：“不仅如此。这样一番训练下来，也只能保证笔试成绩不弱于人，可实操还占了一半分数……故而，又有针对实操的专项训练，只是并不放在这里。毕竟各位道友是考生，还要专心做题，不能混在一处分了各位的心。”

那群探头探脑正做题的修士听了，又把头一缩，重新在卷子上奋笔疾书起来。

“云小姐初来乍到，可要去看看？不过在下得提前说好，既然进了这门，就没有退路了，先看看也只是提前让小姐心里做个准备，离开却是不行的。”

寥尘沉着脸，略微点头：“看看——那便看看。”

“几位可要一起？”

“自然是要的。”寥尘抢先道，“既为本小姐的随侍，岂有分道之理？快些带路。”

她语气十分不好，张云松也不说什么，只是笑着引路。

·

又走了许久。

在寥尘要忍不住出声问什么时候才能到时，张云松停了脚步。

面前又是一道门，却并非窄门，而是一道极大极宽的门。自从过了窄门后就变得十分浓郁的灵气，在此处更是浓郁得几乎连成一片白雾，手往其中搅一搅，似乎都有些湿润之意。

“……真是好浓郁的灵气！”

张云松略有些得意道：“这是自然，在下说过，在下与兄弟几个，是生意人。生意人自然要让顾客满意才好再做生意，正是有来有回之理。方才在下也与小姐说过资费一事，现在云小姐看来，可还觉得昂贵吗？”

只以这灵气浓度论，不仅称不上贵，甚至可以说十分有性价比。昆仑也是灵气充沛之地，比之仍有不如，唯一能及得上这处的，只有那养元居。

养元居也要收费，对昆仑学子还打个折扣，对外那简直是天价，非豪阔之辈消受不起。

张云松见寥尘不语，便笑了笑，掏出一只似鹤的物件在门上刷过。

门开，他引着众人进去，说道：“此地布置了改造过的聚灵阵，将种种驳杂气息拒斥在外。西荒灵气虽然充沛却实在混乱驳杂，若不用手段加以过滤，仅是吸纳、转化灵气的功夫，就要比南荒北荒多上近一倍。就连东荒那般灵气匮乏之地，都比西荒的驳杂好些。”

寥尘眼神山洞，略微偏了头去看那扇徐徐闭合的大门。

大门上应有改造后聚灵阵的一个阵脚。按照这灵气走向推断，如此阵脚还至少有四个，吸纳往中心汇聚，只许进不许出，十分霸道。

实则修士修炼其实并无须这般多的灵气。

况且驳杂灵气虽然吸收困难，转化效率低，要花更多时间才能与精神力紧密结合在一起，炼化为修士的一身法力，但这般经过反复锤炼的法力未必就弱于空有量却无质的法力。

盖因吸纳、转化法力的过程同样是磨练修士的过程。既然灵气暴躁混乱驳杂，那每次该吸纳多少，如何操控，对修士而言就是一个很大的课题。这般反复锤炼下来，对修士肉身强度与掌握力都很有好处。

商有归以前便刻意去灵气驳杂之处修炼打磨过，另外三人经历与商有归不同，也尝试过类似的历练。

来得太轻松的东西，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

张云松不曾注意到几人情绪的微妙变化，继续领着四人往前。

微弱光芒中，隐有对战之声传来。拳掌交加，刀兵相撞，连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的几人，都能明显感受到耳边多了一缕缕流风。

张云松加快了脚步，四人紧紧跟着他。随着众人越走越近，流风也变得更强，最开始仅能吹动一两根发丝，到最后能将对战之人的种种法术看清的距离时，商有归束成马尾的头发已经上下翻飞，袍袖被吹得猎猎作响。

乒！乓！

几声闷响后，一团明亮黄光骤然黯淡，然后远远被抛飞。身躯落在地上，与地面相撞发出的沉闷撞击声简直让人牙酸。

紧接着，另一片被隔绝开的空地上，又是几声铿锵的……爆炸声。

“云小姐请看……正是如此。”张云松显然已经习惯了这般景象，面色丝毫不动，冷静地给四人解释，“战斗能力有所欠缺的，便与在下同僚对战，对战结束后再行反思，寻不足之处。杂学实操不行的，就反复炼制，炼出感觉，哪怕外界有再多干扰，也能做到闭着眼睛都能成丹成字。”

杂学实操只分炼器基础和文字基础，炼丹只作选修要求，并不考试。

炼器基础由考点提供一部分炼器材料，要求考生在指定时间内完成熔炼，根据炼制花费时间、效果与考生临场表现打分。文字基础则是在初等课程学过的所有符箓文字中随机抽取，考生现场完成绘制，打分规则也与炼器基础相差无几。

·

果然如张云松所说，在炼器的考生炸飞材料、对战的考生被打飞后，立刻有几个灰袍人出现在他们身边。根据他们方才的表现，开始讲解还有哪里不足，哪里需要改进，又如何改……然后便各自调息起来。

这些灰袍人无一例外，都是筑基，连一个下品金丹也没有。

张云松道：“怎么，云小姐在质疑在下与同僚的修为吗？高考有年龄限制，在下与同僚早已过了那个岁数，可仍想修行，又无家族培养，少不了资费供应，就只能自己另谋生路了。”

“为何偏偏是这条路？”

“在下当年也有些同窗已将修行放下，现下大多都在公家或是公司中做产品研发，日子过得如何，在下心中也还有一二分计较。以凡人眼光来看自是衣食无忧，十分宽裕自在，可那不过百年的自在，非我所求。况且将修行放下容易，想再捡起来却难，一日不修行，心里不念着修行，便没了修行的心气。在下自认为没有随时拿起放下的本事，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鞭促自己了。”

张云松不过于筑基，还是个经年累月突破不能的筑基，这番话却说的寥尘有些震撼。

最后寥尘道：“终究是人各有志。有这份心力毅力，即使考不进学院，在修行之路上同样会有一番作为。有时学院不收考生，并非是考生不够优秀，而只是与学院不契合而已。一个适合当散修的考生入了学院，即使依然能有作为，怕是也比不上去当散修了。”

“云小姐出身优渥，怕是只见散修自由，不知道散修的苦处。”张云松淡淡道，“多说无益，人各有志。”

寥尘又如何不知？只是还是那句话，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已经扮出了不知疾苦的大小姐作派，不说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

·

生意人张云松很快就将那点不平悄无声息地掩盖下去，淡然道：“既然已在此处，便不浪费时间，先将测试做了吧？”

“如何测来？”

“自然是与他们一般。做题，对战，先将小姐的水平估个大概，之后才能更有针对性训练。诸位稍待，在下去将在下的同僚唤来。”

说罢，他便将四人丢在原地，自己飘然而去。

【寥尘师姐，我们真要……】花若兮说。

寥尘看着前方正在对战中的两人，静静道：【自然，你还想半途而废不成？这般聚灵阵，绝非一般修士就能改造出来，更不是什么胡乱学了两本神道法门的修士能布置的，我倒更想见识一番了。】

寥尘这么说，三人便无可反驳了。

【题目编写得如何？】过了片刻，见张云松未来，寥尘便问道。

【我的已经过半，不需多时就能完成。】

【我也快完成了一半。】

【我亦是……】

【那先发给我看一看。】寥尘做完了手里的事，就开始核对众人出的题目来，预备全部整理完成后发给驻外办事处，最终形成一整套高考卷。

她才看了不过几题，张云松身后便跟着几个灰袍人一并过来，也不说话，只是冷淡地向众人点点头。

张云松挥手，四周便升起几道结界，他说：“诸位一起吧，也快些，今年考试时间虽还未完全定下来，但留给诸位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几人便各自入了结界，压制着修为一一与灰袍人比过。

这些灰袍人气息平平，真动起手来，实力却很是不凡。很难想象他们都是散修，而不是学院出身的修士。

散修因为获取资源比宗门修士更为艰难，出手大多狠辣，正经斗法则往往不如学院派。偏偏这些灰袍人将力量控制得极好，真要说起来，不比昆仑任何一新入门的弟子要差，商有归才成就金丹不过几天，对此感受更深。

交手之后，四人“自然”落败，张云松象征性地夸赞了一番，又拿出卷子给四人做。

尽管这卷子对四人来说都不算有什么难度，还要做出苦恼困惑的模样，也实在有些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