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物将路线设置得十分复杂，并不能一蹴而就。

几人穿过数条小巷，走到一处十分僻静的所在，正要将纸鹤烧去，纸鹤便亮起淡淡微光，又规划出一条新路线，要引人再往下走。

于是几人又跟着走了一段路，仍是一处僻静所在，到了位置，纸鹤再给出新路。

如是再三，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几乎没有灵气波动的，全是凡人聚居的小区。

气息驳杂，仅存的那点灵气也很混乱，却十分繁华，很有人气。

数不清的流动摊贩推着车从路边走过，吆喝叫卖声连成一片，连带着种种食物的香气也混在一起四处飘散，最终形成一种十分诱人的烟火气。

竟让才在聚仙楼喝够了茶吃饱了点心的四人，都有些馋起嘴来。

修士并不会刻意断绝口腹之欲。若被这样的食物香气吸引，如果对自身掌控并不那么强，思考得也不那么深入，那么很容易就会觉得，这是自己生出的食欲，也通常会顺理成章地去买上一些尝尝味道。

但四人本就有很强的防备心，修为又摆在这，才闻到味道，立刻便察觉出不对来。

【这香味……似有古怪？】靳尚元佯装咳嗽，不着痕迹地捂住口鼻，不敢多闻。

【走吧。】寥尘袖里掩着纸鹤，【莫多闻，但总得做出个模样来，随意买些什么便是。】

商有归便随意买了些小食拿在手上，买时，貌似“不经意”地与摊贩搭着话，又是视线逡巡转动，竭力装作一个“有些修为在身要为自家小姐探查环境的年轻修士”模样来。

装得很是辛苦。

“阿婆，你们这，有地方养鹤吗？对了饼里不要葱，我家小姐不吃这些。”

做煎饼的阿婆手抖也不抖，从容不迫，娴熟地将面团抹开，铺平鸡蛋，眯眼笑道：“好嘞，不要葱——你说，鹤？城里不让养的，不过那边有家铺子，能做吹糖，老板的糖鹤做得最好，你说的是不是那个？这都出了名咯，好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来问过老婆子我——来，煎饼好了，趁热吃。”

“好嘞，谢谢阿婆，一定，一定。”

商有归拎着煎饼糖葫芦鸡爪……等等，各色小食，去找三人。

而那做煎饼的阿婆见没有新生意，又推着小推车慢悠悠走了，身影在一个拐角处一转，便不见了踪影。

【这食物拿在手里，似乎又并无什么问题。我们去找那个吹糖摊子？】花若兮拿着糖葫芦上下看看，【这里都是凡人啊，怎么会是在这种地方。】

灵气之驳杂，正常修士根本就不会在这里多停留半刻，连多一个眼神都不会给。

商有归却笑了笑：【花师兄你应该不曾在凡人地界长久停留吧？】

花若兮出身优渥，从能认字了就开始修炼，鲜少下山。十六岁筑基后不能再只枯坐山中修炼，始有入世。即使入世，也多是来往于各个学院与秘境之中，交往之人都是修士，凡人地界是个什么模样……他还真不清楚，最多有所耳闻罢了。

【商师弟可有见教？】

【凡人做生意，哪怕是小本生意，亦同修真坊市类似，并不会随意走动。若能办到，总还是固定一处为好。可方才那做煎饼的婆婆，卖糖葫芦的汉子……却并非如此。现在正是日头高照之时，不缺生意，怎会早早收摊？那怕正是“通风报信”之人了。】

寥尘沉吟着说：【看来若我们不买，怕是烧了纸鹤也得不到回应，更不会有人来接引。这就是一种筛选，无意之人根本不会在意那三人所言，更不可能来。而会来之人，未必心中就不存在摇摆……一有不坚退缩之意，生出疑虑，自然也是不能进来，就保证此地的秘密不会外传了。】

花若兮冷笑：【这般机巧心思却不用在正经修炼上，偏来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真是不知该说是可笑还是可怜！只是算盘打得好，最后却还是要落在我们手里！】

随后他便觉手指略有刺痛之意，正是寥尘打出一道法力，示意他稍安勿躁，略作克制了。

·

一行人走了片刻，便找到了那吹糖店面。

店面所处位置极为巧妙，若无指引，则即使擦肩而过也难以发现，可有了纸鹤引路，略一偏头就能看到。

店内粉墙上挂着灵石灯，光线有些暗淡，吹好的糖塑却在微黄灯照下闪着润泽的光。

柜面最显眼处，赫然有一只栩栩如生的鹤，立在竹签子上。

柜台后面冒出个皱巴的脑袋，手里还执着一只签子：“几位客人，可是来买小老儿我这吹糖的？这鹤吹好放着的时间有些久，若要新糖塑，须得等上片刻……”

寥尘与那老头儿对视片刻，转身离开：“不是，走错了。”

“客人，不买看看也……”

寥尘已经几步出了店面，却并未走远，而是隔了一面墙扔出火球来，将那只信物白鹤扔入火球中。

【店里有他的气息，但是很淡，几乎散尽。】寥尘静静道，【那三人给予信物时，曾言明，必须无多余之人在场，所以我猜那店面也只是个幌子。】

火焰将白鹤吞没，而白鹤信物也是遇火即融，很快就蒸出一缕缕白汽，消失无踪。

【来了。】

寥尘拍了拍手，转身冷着脸说：“你们可算来了……你是？”

来人正与那吹糖老头儿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修士认人是靠气息不是靠脸，他一出现，四人就立刻认出这并非同一人。

不过筑基修士不能用神识，寥尘这才得装个“困惑不解惊疑不定”的样子出来。

“这般在外行走，不容易露出破绽。”老头儿一笑，“几位是信人，请吧。”

他引着四人又回到吹糖铺子，柜台后的老头看了几人一眼，拔下了柜台上的那只糖鹤。

四人俱听到一道隐约的“轰隆”声，像是有门在深远之处打开。寥尘修为最高，听得最清楚，但四人都是面色不变，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毕竟，“筑基修士”是不可能离这么远还能发现动静的。

·

一路无光，只能略微辨明道路，他们跟着“老头儿”往店门深处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窄门前停了下来。隔着一扇门，隐隐能感受到门后浓郁的灵气在流动。

“几位，更衣罢。”老头儿枯瘦似朽木的手抓着门框，窄门边就露出一条缝，里面挂着几条黑色长袍。

“收钱办事，我们做生意的，做事自然要为客人着想，几位应当也不想暴露身份吧？这身黑袍正可掩盖气息，请吧。”

话说到这份上，四人自然没什么理由拒绝，一个个披上了黑袍。

商有归本以为这黑袍与燕昭给他的那一块斗篷应该效果相差仿佛，批上之后却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黑袍本身材质只是最普通的布，没有什么特殊更不是什么法器，能有掩盖气息的作用，是因为布上附着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花若兮与靳尚元只隐约觉得有些难受，寥尘却是蹙了蹙眉，眼中露出一丝厌恶。

【这般气息，似是神修？不，不对，与神道气息还有些不同。】商有归努力分辨道，【只是相似……】

【自然不是神修道统。道门正统为元神之法，汲取天地灵气观想修炼。鬼魂若有执念不散，欲走元神之道，同样是要不断汲取灵气观想，最后在阴神期时凝聚肉身，就与活人无异。神修却不同……】

寥尘比另外三人大了百多岁，又常年游历在外，见识最广，谈及神修，眼中就不由流露出一丝嘲讽之意：【神修并不需要肉身，即便是活人，最后也必须将肉身抛弃，以神道愿力香火塑神道金身。说来，鬼修走元神大道确是困难，可若去当个神修，反而能如鱼得水。】

商有归便恍然道：【这黑袍虽有神道气息，却也有活物气息。两种气息混杂一处，并不纯粹。故而才似神道却非神道，也不知是如何弄出来的？】

这样一来，外界灵气稀薄且驳杂也就可以理解了。神修并不用灵气修炼，只需要香火信仰神道愿力，自然无所谓外面是个什么环境。只要有活物能提供信仰，哪怕身处灵气隔绝之地，神修照样可以修炼。

【约莫是从哪里找到了神道遗秘，寻出了几本残缺不全的神道功法，走左了路子……】寥尘眉心微蹙，【总归是走一步看一步，都各自戒备，切莫松懈！】

·

换完黑袍，老头儿便将那条缝又关紧了，推开面前那道窄门。

四人之前心中对其中场景各有一番揣度，真正看到门口景象时，各种揣度却都显得苍白起来，只余下震惊。

并没有想象中群魔乱舞或是香火缭绕的情景，只有一张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石板挂在墙上，大部分地方都用白石写满了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只为解题，绝无他念。

石板前放着几条长桌，几个年轻修士坐在石桌前，手里拿了一杆笔，正面对着一张长长的桑皮纸抓耳挠腮。

这是……在干什么？

三人俱十分惊讶，从没见过这般场景。只有商有归不过惊讶了一瞬就立刻恢复正常，倒不是为别的，而是这景象……让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生活窘迫捉襟见肘，顶风作案去干黑教培的情形。

可不是一模一样么！

“这……怎么……”寥尘扯了扯黑袍，哪怕心中立刻平静下来，也要在声音中做出一番不可思议的样子，“我不是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本小姐说清楚！”

·

那老头儿揭下伪装，正是将他们一行人拦下的三个修士中，那领头之人。

他笑道：“在下张云松，小姐可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么？尽可以来问我。来此的同道，都不过是为了求一个‘考上好学院’罢了，莫非小姐是误会了什么？”

寥尘深吸两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很好，没、有、误、会！张道友，如何行事，你可否、解释一二？本小姐心里也好有些章程，做个安排出来。”

“不知小姐贵姓？”

“云未。”

“好叫云小姐知道，高考初试分理论实操两部分，其中理论又分修真理论、杂学理论，非得是对理论掌握十分娴熟的考生，才能从理论考试中脱颖而出，不然就只能明年再赴考场了。”

“这还用你说？”寥尘挑眉，“只要是十二年辛苦读来的修士，谁不知道？若你只能说这般毫无意义的废话，本小姐可就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