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有宫殿群坐落,并不如何华丽,青瓦白墙,地面明净若琉璃。纷纷白雪落下,偏生殿外碧桃又开得极其盛,红花绿叶间落了点点飞雪,是说不出的浩然气象。
有一玄衣女子正立于殿前,眉目疏朗,沉檀乌发只简简单单梳了个高马尾,垂在身后。
她眉眼似笑非笑,开口道:“好你个雪崖,若你动作再慢些,岂不是要将你师尊我的种种,尽数说尽了么?”
“说尽又如何?想必师尊是不会介意的。”雪崖轻笑一声,拉着商有归快走几步,在女子面前停下,如故友重逢般行了个半礼,“我倒也多年不曾回过尘虚天了,见过师尊——不知师尊与诸位师叔,可还安好?”
两人交谈间,自有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不像师徒,倒像至交。
商有归第一次见掌门,只觉这位何掌门很是面善。思及方才见两位道祖,礼仪也是从简,便有样学样跟着雪崖行了个半礼:“见过掌门。”
何掌门眼中流出一点笑意,轻柔灵气将商有归托起:“不必多礼。”
又对雪崖道:“知道你们要来,都已经备下了。方才你们可是见到师尊师伯了?师尊师伯可有交代什么?”
雪崖眼神示意商有归,商有归便捧出被禁锢的无定神风道:“生死祖师指点了晚辈一番,太虚祖师则有神风赐下,其余……倒是并未说过什么。”
何掌门“唔”了一声,思索道:“那想来,师尊师伯是自有主意……我们这些小辈若是瞎掺和进去,倒是添乱了。”
商有归听的似懂非懂。
因境界差得太多,知道这并非是自己能置喙的,就安安静静立在一边,权当自己是口不会说话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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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又与何掌门交谈片刻,便不再多言。
何掌门举步往殿中走去,雪崖落后她半步,商有归亦步亦趋地跟着雪崖,进了那宫殿之中。
他进殿时略抬头看了一眼,殿前一块金匾上书“承天殿”三字,不知何人所书,笔走龙蛇,自有一番气韵。
殿中已经坐了数人,个个气息平淡,仿佛融入天地,飘渺难寻,可商有归知道,在座这些绝不是什么普通修士,全是昆仑的真人真君们!
而且还是积年的真人真君,如瑶离真人那般才入元神境界不久的,都没资格坐在这里。
雪崖暗中给他传音道:“除去外出历练的,闭关不见外人的,有资格在承天殿中入座的真人真君大约皆在此处了,约莫有一半之数。不过,近年来似是又有新渡过元神第二劫的真人,其中有几个新面孔。”
商有归心中一跳。
他有缘见到两位闭关不出的祖师已是大幸,竟然……还能见到昆仑半数真人、真君?
真是好恐怖的排场,他自觉应当,没有那么大脸面。
只是依旧有些不可思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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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掌门引了两人进殿,那些落座的修士尽数起身,皆是行礼:“见过掌门,见过道君。”
“道君许久未归,仍是风采依旧。”
“似乎,道君修为又有精进!”
“这次新成上品金丹的弟子,竟是道君亲自接引而来么?自九州昆仑而来?”
“资质倒是当真不错,还是剑修,不凡,不凡。”
他们并未用传音,也不避着商有归,商有归自是将他们的交谈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分不可思议后,他更有些讶异。
雪崖与何掌门言谈之间似朋友而非师徒,可以理解为两人修为相差仿佛。而何掌门本身又是和蔼亲切之人,这小小的身份差异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这满殿的真人真君们中,有不少对雪崖的态度就颇有些微妙了。雪崖是半步金仙,修为超然物外不假,可他是昆仑的半步金仙!
昆仑众位修士对他……本不应该如此疏离。
甚至比自己这个小小金丹还要疏离。
说是同门亲长,倒更像是需要被供奉起来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实在是很怪异。
雪崖淡淡道:“诸位亦是安好,我昆仑又多几位二劫元神,甚好。”之后就不再言语,更不提半字关于商有归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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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掌门似乎早已习惯雪崖这般态度,浑不在意道:“雪崖这次回来,却是有事。一来接引将新成金丹的弟子,二来,九州昆仑处,山长也该换一换了。碧崖镇守九州万余年,也到了衰劫的紧要关口,若仍在九州,怕是有些不妥了。”
殿中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他们自然是无所谓在何处修行的,元神境界之后,灵气便是可有可无之物,在九州也好尘虚也罢,似乎俱是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作为昆仑的长老,事务不多,大多数时候挂个名头在各处当吉祥物就好,有事出行,也完全走得开。可去了九州昆仑当山长,却是要实实在在做事的,就没那么能轻易脱身了。
修士修行,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大多还是不愿被俗务缠身,只想一意清修的。
何掌门长眉微动,不咸不淡道:“此事倒不那么急,可慢慢商量——只是诸位莫忘自己出身之地,莫忘各自弟子何来。而本座四个亲传弟子,也皆在九州昆仑,万年未归。”
不论如何,总得有人去!哪有干活总逮着同一群人薅的道理!
商有归便见到,在座的真人中,又不少眼神都飘忽起来……倒显得有几分局促,威严不复,看上去接地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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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他们又将目光全投在了商有归身上!
商有归:……?
“道君亲自接引,果然不凡,你名为商有归?商有归,我且问你,你可愿为本座弟子,随本座修行?”
又有真人大喝:“呔!你这老匹夫,修为性体道统皆是不合,你收什么徒,让我来!”
“说得好像你有多合适一般,你们两个都不行!况且你徒弟都一箩筐了,老道膝下尚是空荡,岂不更为合宜?”
“由吾观之,你在杂学上同样颇有见地。吾不通剑道,你心中自有成算,也不需人指点,但吾可在杂学上指点你一二,不知你意下如何?”
于是之前那三人一齐道:“你最不合适,滚!”
……
转眼,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就沸反盈天起来。承天殿中竟开始了一场抢徒弟大战,好像他商有归是什么绝世天才,必须得抢到手不可!
而何掌门竟也不加阻拦,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一群真人吵架,商有归被夹在中间手足无措。
雪崖更是站在一边,做袖手旁观之态。
一众真人吵了半天吵不出结果,眼看就要在这承天殿中打起来了,一位真人无意间瞥见雪崖神色,陡然收声,摆了摆手和蔼问道:“你欲意何为?吾等绝不强迫,你只管顺心行事!”
在众人灼灼目光下,商有归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怎么看都是送命题啊!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般实在不太好。他与这些真人真君们不过初见,尚未有任何了解,谈何收徒呢?结果现下他却好像什么香饽饽似的,其实只为了逃避何掌门的提议。
而且……一提起收徒,他就想起江无涯江真人之事,再由江真人想起系统——比起这些初见面的师门长辈,系统虽然目的更不纯,却更像他的授业之师了。
商有归却是不知,这些大能们虽以前不曾见过他,但九州昆仑与尘虚昆仑许多消息都是互通,而大能们多少也会些推演之能。
他们以前未曾注意到商有归这个人倒也罢了,现在商有归一个活人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只要略微攫取一些信息,或是暗中找接洽九州与尘虚接洽的修士传音询问,或是推演一番,自然能将其生平看个七七八八,对商有归此人也就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一片炽热目光中,商有归胸口衣襟处动弹了下,随后便有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滚落——一只不过掌长的小狐狸跌在地上,张口就是一声“嘤”。
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