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
商有归整个人半死不活趴在地上,手还紧紧握着剑,喘了半天气。
等气喘匀了他才有些艰难地起身,艰涩道:“……弟子,谢祖师指教。”
生死道祖一道境界压制在金丹期的分神,几乎将他打得怀疑人生,之前被雪崖一顿暴揍都不至于如此狼狈。
他现在感觉全身每根骨头都好像要被打断了——事实上这也不过是他的“感觉”而已。
生死道祖下手没留半点情,但也不至于一次切磋就真把弟子打得半死不活。
商有归看不见的地方,雪崖广袖低垂,略微挡住了唇角笑意。
“师伯祖……他前日方才成就金丹,下手调教,也还是稍稍给些情面吧?”他飘然而起,一手托起商有归。
商有归便觉他温凉又炽热的手送了一道热流进来,只一瞬,他身上种种疲乏酸痛就被驱了个干净。
“多谢道君。”他撑着剑站起,眼中尽是狂热——他那粗劣剑术算得上什么?这位祖师,才是真正剑法高明!比他高出不知多少去!
太虚道祖眉心微蹙,似也有些嗔怪之意:“师兄你倒是‘见猎心喜’,不过来日可慢慢调教,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了。”
商有归站直了,又抱剑行礼,朗声问:“不知师祖可否……再指点一二?”
生死道祖收回那道分身,气息稍缓,却是摇头:“贪多嚼不烂,你我剑道所差甚远,我只能在剑法上指点一二,余下不足,却要你自己细细想过。不然届时你被我之道所影响,走偏了自己的道,却是不美。”
诚然,金丹真人都过了坚定道路这一关,但金丹与合道的境界差距实在太大,不喾天渊之别。
若只是讲道,讲修行之法倒是无碍,比剑难免会带上自己所修大道的痕迹。尤其是合道金仙,他们以身合道,本就是某一大道的具象化,商有归这小小金丹就极容易被剑意中其他大道的道意硬生生带偏。
只有他回去再自行修炼,弥补不足,“去芜存菁”,才能有所得。
生死道祖又道:“你很不错,你的剑为何仍只是剑胚,未曾锻造完全?”
商有归被他一提点,当即明了自己是这种层次高出他太多的生死剑意所惑,心中一阵后怕之余答道:“弟子本要在筑基圆满后去各处历练寻找结丹机缘,再将其打造完满。只是未出山门,就被学院点去做那知客,耽搁下来,后又……”
遂将之前发生之事,一一说来。
生死道祖那略有缓和的气息立刻又冷凝起来,旋即被他压制,对商有归道:“有舍有得,识得轻重,你很好。”
本命剑不成,虽于修士战力有损,却又不是那么紧要,也并非不可弥补,日后再行祭炼便是。但结丹机缘却是可遇不可求,一旦为了强求一个圆满而压制境界,或许就再寻不到那道破门而入的关隘了。
“祖师过奖。”商有归笑道,“总归是要去再寻天材地宝来祭炼的,这一寻也不知道要寻到什么时候——弟子当时并未想太多,只想着先把能做好之事做了再说。”
生死道祖目光又缓和一分,轻声道:“你这本命之剑,当是还缺好几样炼材。核心材料可是天外陨玉?”
商有归点头:“正是天外陨玉为胚,再以碧心石火熔炼成型。弟子原本想原模原样按照功法记载铸剑,可越是修炼,就越觉得不合适。弟子这些年便自行推演铸剑之法,也陆续收集了一些材料陆续熔炼进去,如今差得不多,只有一味太阴琉璃砂难寻。寻到之后,熔炼进去也需要时间进行温养磨合。”
太阴琉璃砂是极好的炼材,只是性质异常稳定,以碧心石火炼制,稍显不足。
商有归若想将之融入,最后熔炼时必定还要费一番功夫,甚至本命剑无法使用。好在他鲜少与人争斗,若能寻到琉璃砂,定会在第一时间返回昆仑进行祭炼,倒也无所谓能不能出手了。
太虚道祖思忖一番,却笑:“这倒不算什么难事。上品金丹正是门派根本,宗门未来,每每有弟子成就上品金丹,总要来见一见门中长辈,聆听教诲,也得些馈赠提点,方便日后修行。你们今日来了,正巧遇到贫道与师兄出关,就是缘分,贫道便与师兄赠你一物,望来日你好生使用。”
说罢,他并指一点,那生满黑白莲花的莲池便起了一阵微风,将莲花莲叶吹得到处摇摆。其中一朵花苞闭合的白莲被风一吹,一瓣一瓣打开了花瓣,从中飞出一团被五色光华包裹的东西,飞到商有归面前。
“不如看看?”太虚道祖温和道。
商有归不由自主伸出一根手指,轻松便将那团五色光华戳破,露出里面的物事——那竟是一缕淡青色、几乎看不见行迹的风,只是如今被牢牢禁锢着,轻易飞不出去。
“这是……无定神风!”
“眼力不错。”太虚道祖微微颔首,“你既有碧心石火在手,正可与无定神风一同蕴养,便是‘风助火势’,也压一压碧心石火的火气。”
“弟子、弟子谢祖师馈赠!”商有归心绪难平,激动异常。
无定神风以“无定”为名,正是世间千万种奇风中的尤为出奇的一种。太阴琉璃砂仅以碧心石火炼化,需要不少时间,而无定神风正可克制太阴琉璃砂。日日以神风吹拂,不须多长时日就可竟全功,甚至最后效果会比商有归预料中的更好。
而这风变化无定,难以捕捉,以未完全衍化的宇、宙两条先天大道为根本,几乎只在混乱洪荒产出,而混乱洪荒是连半步金仙进去都讨不了好的极度危险之地!
可以说,商有归只要还在天人境界之下,这种东西是想也不要想,根本不可能弄到。就算出现在商行之中,他也买不起,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用无定神风消磨炼化琉璃砂。
而如今就这么被两位祖师随手送了……
省了他不少功夫不说,日后他若将神风好好蕴养起来,与人斗法时也是一出足以克敌制胜的奇招。
他不能不喜,也不能不谢。
“缘分所致尔。”太虚道祖一笑,“原本贫道还应赐法,只是你的根本功法已经十分完善,在剑法上亦有自己的见解,贫道就不多管闲事了。贫道与师兄有事相商,你们自去吧。”
他拂袖,便是送客之意。
商有归只觉眼前一花,分明未曾动作,莲池也好,两位祖师也罢,通通消失不见了。而他正处在一片葱茏林海之间,雪崖正站在他身侧。
“道君,这……”他张望四周,方才一切竟好似幻梦一般,实在是很不真实。
若非手中那一团无定神风跃动不休,他都要以为一切种种都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今日是你运道好——或许是两位师祖看你顺眼也未可知?若是这二位不想见人,你翻遍整座山也是找不到的,若想见你,自然一来就见到了。起来吧,本座带你去见掌门。”
“掌门……”商有归喃喃。
九州昆仑有山长,那仍以宗门为组织形式的尘虚昆仑,自然该是有掌门的。
只是他实在没有太多实感,《新生须知》与《指北》中都只是略略提过这位昆仑掌门,却从来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脑子甚至勾勒不出掌门的模糊轮廓。
话又说回来,他方才亲眼见了两位道祖,现在回想,也只剩模糊虚影,分毫细节不存了。
“正是,掌门,亦是本座师尊,太虚道祖首徒。俗家姓何,二十余岁方以一介凡人之躯入道,历尽艰辛,终证就大罗,成半步金仙……”雪崖徐徐道来,“说来,你可知为何昆仑在九州设有昆仑学院?”
昆仑校史商有归记得还算清楚,但以他的权限,只能看到万年以来、昆仑建校后的记录,再往前却是不能。
雪崖牵着商有归的手,在云端上漫步,悠然道:“九州大世界,亦是掌门师尊出身之地,亦是两位师祖发迹之地,更有一个秘密——九州大世界,为一切人族之始。清霄道人正是在九州大世界创造了人族,方有如今的宇宙。”
这可确实是……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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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宇宙中,修士数目最多的种族,正是人族。
人族寿命短,未曾修炼时孱弱无比,却天生开智,还有整个神兽族群都追不上的恐怖繁衍能力。哪怕万人中才可能出一个有修炼资质的人,一旦总人数多了,累积起来的数目也极为可怕了。
不过宇宙间多了一个繁衍迅速,修炼速度也迅速的人族,势必积压其他种族的生存空间,也理所当然会引起其他种族不满,甚至要在人族微弱之时将其剿灭干净……
清霄道人还未离开本方宇宙时,有清霄道人庇佑,自然是没有谁敢下手。可清霄道人作为修行将至圆满的造化之主,人族出世后又有功德加身,三千大道衍化完全,并未过上多少年便成就永恒离开本方宇宙,只留下一脉道统。
彼时人族虽然出了一些修行有成的大能,但却未有真正重量级的半步金仙镇压。而九州大世界作为人族之源,分润了人族诞生的功德,与人族气运相连。若九州大世界中的人族死绝,不仅世界本身会受重创,宇宙间其他大千世界中繁衍的人族同样会一蹶不振!
清霄道人证道永恒离开,有大能修士便盯上了九州大世界,再三试探确认清霄道人并未留下什么后手之后,便欲意出手,将其毁灭!
可也就是这时,九州大世界竟也与道人离去后便隐匿起来的尘虚天一般,消失不见了!
不仅是消失,还消失的彻彻底底,杳无踪迹……这些大能无论怎么推算,都是寻之不到。
此时方知,不是清霄道人未留后手,而是造化之主算无遗策。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全无疏漏!
亦有修士求到另外几位道祖、造化之主面前,希望能求得出手,得些指示。可道祖、造化之主是何等人物,又怎会将这无谓的种族争斗放在眼中?自然最后还是不成,只能任由九州大世界消失在这茫茫宇宙中了。
直到太虚道祖与其师兄二人在宇宙间声声名鹊起,成就半步金仙,九州才重现世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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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徐徐说来,商有归心有所悟,问道:“故而……九州才多年处于半封闭状态,直到近些年才慢慢解禁,与外界交流渐多?”
“正是。”雪崖颔首,“昆仑有两位金仙祖师,在宇宙间却并非所向披靡,全无对手。而两位祖师虽是先天灵宝出身,转世之后亦化人族,自然要将这人族发源之地保护起来。故而即使道场搬去尘虚天,九州依旧有昆仑镇守,时时关注,事事留心。”
说完,两人已至一座高大山峰前。
那山峰形状极秀挺,与余下诸峰别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