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真人很好，但他能感觉到二人之间并无师徒之缘。他与江真人皆是剑修，所修大道似乎亦有共通之处，然而商有归如今看得明明白白，他与江真人最多只有同门前后辈之缘分，本性上说，真是两路人。

他并不是高看自己，而是既然雪崖说，“说不定有许多真人真君有收徒意愿”，这几率自然是高了许多。他能拒绝一位江真人，可并不是每个大能都如江真人一般好说话。

万一……到那时，他又该如何拒绝？万一拒绝不得，岂不是要离开九州大世界？

·

雪崖牵起商有归的手，笑言：“本座将开启时空之路，兴许会有些动荡，你且抓紧，莫要多看，以免被时空奥秘所迷。”

他的手既温凉又滚烫，商有归本有些不情不愿，现在却不得不紧紧抓住了。只是空出的那只手动作并未闲着，拎起小狐狸后颈，便将其塞入自己前襟之中，细细叮嘱：“你可听见了？莫要因好奇而出头，就算你天赋神通与空间相关，毕竟你修为还低……”

他业已金丹，恐怕依旧要受时空之路开辟、空间震荡的影响，更枉论如今比他低了一个境界的小狐狸。

雪崖皱了皱眉，倒是未说什么，伸指往前方一点，一道似乎蕴藏了无尽玄妙的幽暗裂缝便随之开启。

转眼，这幽暗裂缝又变得光滑平整，宛若黑琉璃，波动也随之平息，就可以让人在其中行走了。

他牵着商有归的手步入其中，商有归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依旧能察觉出这方被定住的凝固空间中种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震荡。

·

二人进入空间通道后，那道裂缝徐徐关闭，商有归不敢乱看，只被雪崖牵着，慢慢前行。

凝固空间中并无日升月落，时空皆是混乱，商有归不知走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瞬，便见眼前一片明光大放，竟已是走了出来。

两人悬于半空，往下看，云山雾绕中隐约可见九座山峰以北斗之势排列，不时有修士或是灵兽自云中穿行而过，十分有仙家气象。

九峰之下，则是无数林立的小山峰，似是从九峰延伸而出，绵延不绝。

忽地，一只苍鸾自云中飞出，鸾鸟背上坐着数个修士，气势都是不俗，至少也有金丹修为。为首之人更是着一身玄金法衣，十分庄重，气息如渊似海。

他不仅看不透，更不敢多看……那便是元神真人了。

一行人直奔九峰之外而去，并不与二人同路，商有归只觉一阵苍鸾振翅飞过，云气翻滚，不由喃喃：“这是……”

“尘虚昆仑十年一次的收徒法会。”雪崖执着商有归一只手，漫步而下，淡淡道，“九州是早就全面推行了‘修真界入学高等考试’，接受完十二年修真义务教育便可来考，年年招生。尘虚这边还是老方法，收徒法会十年一开，考不过就再等十年。”

十年……只是听一听，商有归都觉得心惊。

不过尘虚昆仑，乃至诸天万界大半门派都是如此行事，推行多年，也并未出什么岔子，他也不好随意开口点评什么。

两人穿过云层，商有归手腕上蓦然闪过一道清浅蓝光：

“九州昆仑，商有归，身份核验已通过。”

声音不大不小，平板的机械音，听不出情绪也听不出性别……一种会让他想起系统的声音。

他下意识看了看雪崖，无界内网这套系统，居然与尘虚天也是相关联的？

“你第一次来方会如此，之后便不会再有了。”雪崖道，“内网暂时没接入尘虚天，但是这套身份验证系统确实是互通的。”

他并未再多言，拉着商有归往北斗之首的山峰降下——那座山峰并不是最高，云雾却比另外几峰都要重些，并不是主峰。

好在他飞得并不快，能让商有归大致看一眼另外几峰的景致。

有些小山峰上，许多才在炼气的年轻弟子正习剑听讲，另几座峰上，有人不断有不同修为的修士忙碌进出。

还有培植灵草仙葩者，饲育幼年灵兽者……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似乎与九州昆仑有些相似，但仔细一看，就大有不同了。

至少学院中不会有如此年幼、才炼气期的学生，考进昆仑的基础要求之一便是已成筑基，根基扎实。入学之后直接开始上课，余下时间都自由安排，这般由师长带着听讲学习……都在初等学院就完成了。

商有归心中似有所感，而雪崖已牵着他下了云头，正落在那处云雾格外浓厚的峰上。

峰上草木扶疏，郁郁葱茏，一派生机盎然之景。甫一落地，就有一道清朗似少年的声音响起：“今日怎么想起往贫道这处来了？可与玉倾说过？”

又有一稍显冷冽的男声道：“来便来了。”

少年声似是带了一点细细笑意：“也是，来便来了，进来喝茶。那位小友也一道进来吧。”

商有归心中一凛。

这……除了昆仑创派的两位金仙祖师，还会是谁，还能有谁？！

不是说这两位已闭关清修日久么！

他心中惶然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惊惧，不见雪崖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

雪崖带他穿薄雾，正入一方生满莲花的莲池。池中莲花多为黑白二色，其中又有些介于真幻之间，极是不凡。

莲池后，一张寻常无奇的青石桌，一少年一青年正相对而坐，桌上棋局未完。

“来，坐。”少年白发束起，一身清俊蓝衣，面目温和，说话也是和善，“贫道此处倒是许久未有人至，今日方与师兄出关，你们便来了，喝茶。”

他随手下一黑子，青石桌边无声无息出现了两只石凳。又摆了两只茶杯，茶香淡淡，雾气氤氲。

雪崖拉着浑身僵硬不知如何动作的商有归安然坐下，又将一只茶盏往商有归处推了推，笑道：“近日又有年轻弟子成就金丹，可不得带来与师祖瞧上一瞧么，这可是赶巧了。师尊那处，倒还并未去过。”

少年——也即昆仑掌教太虚道祖——仔细看了两眼商有归，笑意更是温和：“三十余岁成就上品金丹，倒真是不错……咦？”

商有归心里登时一个“咯噔”。

“神魂是颇有些奇妙之处。”他按着商有归一只手腕，“根基扎实，身魂一体……倒也无碍。”

冷峻男子也看过来，扫了两眼，只说了四个字：“剑修？不错。”

“师兄！”太虚道祖哭笑不得，摇头道，“怎生心绪如此不定？”

商有归冷汗直流，要不是面对着两位金仙道祖加上一个半步金仙，根本没有半分胜算，他能立刻夺门而逃。

太虚道祖松了手，恍然道：“异界之魂投生而来，故而惶恐？却是不必。”

他声音不急不缓，如一泓清泉，竟慢慢抚平了商有归的不安心绪。

他又道：“异界之魂，贫道与师兄也是，在修真界中可算不得什么，如此，你三十余岁便能成就上品金丹也不足为奇了。商有归……你是自出生起便在这具肉身中吧？”

商有归听得太虚道祖此言，心中大石总算落下，应道：“是，出生便是如此了。甫一出世，弟子生身之人便将弟子抛弃，后来弟子修行稍有成就也曾推算一二，并无结果，这因果已是断了。”

“如此倒也干净。”太虚道祖略略颔首，“夺舍之人，神魂肉身之间往往有那么一丝不妥当不融洽，你这肉身却锻炼得极好，并无半点不妥，倒是无须日后重来再行弥补。”

他话说得轻轻松松，商有归听得心惊胆战，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得捧着茶盏随意喝两口，以掩尴尬。

这茶也不知是什么茶，茶香虽淡，入口却极是清新馥郁。一股清气从身体涤荡到紫府灵台，好像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洗了一遍，瞬间清爽不少。

“来。”生死道祖打乱棋盘，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一道黑光从他体内分出，化成手持长剑的模糊人形，“出剑。”

商有归怔了一下，被雪崖有意无意地推出去：“无需多言，出剑便是。”

……这是要指点他？

商有归眼睛亮了亮，一口通透长剑已握在他手中，精气神陡然一变，才得了生死道祖微微颔首。

他向生死道祖抱剑行礼：“如此，弟子献丑！”

话音未落，他已携剑如流风一般飘飞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