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呃!”
他一直在黑白之间变化的双瞳颜色渐渐固定下来,一只黑,一只白,长发被风吹开,竟显得他神圣又诡谲。
他的脸也随着眼珠颜色固定而割裂成两半,一半沉静,一半癫狂,整个人好似被什么强行拼接缝合起来一般。
沉静的那一半眼皮低垂,按住癫狂那一半的肩膀。癫狂那一半也不甘示弱,嘴角勾起个鬼气森森的笑,未被完全压制住的小臂就要去卸掉另一半的手腕。
他竟然自己和自己打起来了!至于王疏平,根本没有哪一半商有归在意。
到这个程度,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已经到了一个极危险的境地……也再不能轻易被外人干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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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成两半的商有归就这么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倒是给王疏平了喘息之机。
他心中本就满是愤恨,见同门已弃自己于不顾,更是将同门也一并记恨上。也不再妄求援助了,只自己服了丹药疗伤,肆机找机会偷袭。
两边打得激烈,手脚并用,正是各有损伤。
王疏平法力回复几分,尽管体内入侵的剑气尚未清除,还要让他全身剧痛,基本的行动能力却是恢复了的。他身上大半护身法器都在之前被暴打时被商有归扔了出去,手中只还有几件不怎么得用、平日里根本想不起来的旧物,还好端端放在储物戒中。
这些旧物大多都是他炼气期时使用过,后来跟不上他修为而被淘汰的。在正常状态下的商有归眼中自然是不堪一击,可他现在别说正常战斗,自己就能把自己整死……
王疏平眼中郁色愈发阴沉。
修真之路本就荆棘无数,要从尸山血海中斩出一条路来,岂有半步相让之理!
商有归……既然已经是不成了,就该让他踩在脚下,为他铺路!
他看不见自己眼中的妒恨。
他恨,他怨,他不甘!为何他已经努力做到最好,却还是处处不如人!明明已从门中数万筑基中搏杀出来,为何师兄师姐还是瞧不起他,千般万般要阻他道途前路!言语之中也多有轻慢!
一组八只分水刺被他藏在掌心,暗芒吞吐,誓要找到一个最好的角度一击毙命,洗刷前耻!
纵然商有归与心魔争斗不休,一时决不出高下,可他……又比商有归好上多少呢?
到底是心境已失,道心蒙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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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实则已处在极危险的境地中。
他左手给右手一拳,右手给左脸一巴掌,哪一半都无法彻底压制另一半,手脚极不协调。若不是修士的平衡能力十分匪夷所思,他现在怕是应该在地上打滚。
而他一直关押着心魔、被封印与安魂香合力压制的内心世界中,两个商有归已经蛮横地扭打在了一处。
一股淡灰色气流环绕在心魔周身,或许就是因这气流,商有归本体稍显弱势——且这差距还在不断扩大。每被气流蹭到一次,商有归本体就更虚弱一分,侵蚀更深一分。
然而没有办法,他只能用这样最原始的手段与心魔搏斗。
内心世界中,本命剑无法被召唤出来,他本该与心魔势均力敌,然而现在……
他只能略显狼狈的维持现状,以图捱到那灰色气流散去,找到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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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疏平掌心灵光已吞吐至极盛,两半商有归搏斗之间,各有损伤,也露出了不少破绽。
正是此时!
八枚分水刺分成三组脱手而出,角度之刁钻奇诡,难以想象是王疏平手中所出。
“嘁。”
“卑鄙。”两道一模一样、却能让人立刻分辨出不同的声音从同一张口中同时发出,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商有归各自抬手,指尖迸发出忽明忽暗的剑光。
其实这看上去好笑到近乎滑稽,却没有人能笑出来。
不论八枚分水刺角度如何刁钻、轨迹如何出奇,都在一瞬间破碎。连带着,与分水刺心血相连的王疏平也猛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心血,目中满是说不出的阴霾与茫然。
怎会……如此?
“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将我放出。”
两个声音同时道。
说话的口吻各不相同,唯一毫无区别之处,只在于那种……
平淡冷漠。
王疏平,并不是可以被他们放入眼中的对手。或许曾经可以,但在他用出种种卑鄙手段、道心失守时,就已经不是了。
破碎的分水刺在残余剑气影响下,损坏得更为彻底,很快就化作一堆晶莹的金属粉末。其上附着的最后一丝王疏平的气息,也随着分水刺彻底损坏而完全散去。
这是不可修复、无可转圜的损毁。不论是手艺多么精湛炼器师,都无法再将其复原了。
王疏平眼中的怨恨不甘渐渐消去,最终只余下无穷无尽的茫然。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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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散落在土壤中的金属粉末,也卷起一丝王疏平的气息,温柔地缠绕着商有归。
很奇异的味道。
内心世界的商有归惊诧地看着一缕无色薄纱缠上自己手指。
法器中有的分明是王疏平精血,但他闻到的……并不是血腥味。
反而是一种掺杂着辛酸、欢欣、喜悦、苦痛、释然……等等诸般复杂心绪的味道。
他也不知怎么,就是很确定,这时“情绪”的味道,而不是别的东西。
复杂的同时,又纯粹无比。
这是……心念。
一个声音在心底悄声说,这是曾经的王疏平的心念。虽然最后心境崩坏,可曾经纯粹的心念却还留在法器上。器碎,这一缕心念本该散去,却不知怎么,又被他捕捉了来。
他自是看不到王疏平的记忆,可种种深刻情绪,分毫不落的被他体会到了。
原来,如今的王疏平,曾经也有无比纯粹的时候,也有为了一点点修为提升,为了对法术更多一点体悟,为了新获得一口好法器而欢欣雀跃的时候。
然而他就在这一路走来的路上迷失了,一入歧途,无可转圜,便是万劫不复。
不与任何人有关,也可能与每个人都有关……有人鄙夷他欺辱他,也有人珍惜他爱护他,这么多的感情混杂在一处,谁是谁非,真相如何,实在一言难以说尽。
其实也不必再说更多,因为最终结果已然呈现在眼前,说什么都不再有意义了。
他感受到了什么,心魔自然也感受到了,然而心魔对此的体会却截然不同。
自从封印中脱身而出后就变得寡言的心魔挑了挑眉,主动开口道:“哦?欺他辱他轻他践他,他竟不去报复那些轻贱他的人?嘁,无趣,实在是无趣的很。”
商有归只当心魔说话是过耳清风,一心一意想着破局之法。
“那你呢?”心魔却很不满本尊这般冷淡的反应,猛然欺身而上,“轻你者贱你者欺你者辱你者,你可要百倍报之、千倍还之?”
“嘿,别谈什么法律道德,这是修真界!只要你拥有力量,生杀予夺,皆在你手。你看那些诸天万界无数大能,可曾出来管过什么?若有不甘,就只管杀将过去,杀个痛快!你有剑在手……你瞧你这婆婆妈妈的样!想想当年,想想你那早死的恋人。哎呀呀,你们好不容易从那种地方爬出来,好不容易功成名就,眼看可相守一生,却被那样的人生生破坏了幸福美满。”
“不仅如此,你明明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却要看她被所谓的法律审判。这法律是何等不公啊!她害死了一个人,却不用以命相抵,只是无期徒刑,却要你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痛苦!凭什么呀,凭什么呀!”
心魔叫嚷起来,声音尖锐无比:“复仇!复仇!他死后还要承受不公,世人辱他骂他,轻你贱你,凭什么一切的始作俑者还能好好活着!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切啊!连入了修真界,都有源源不断的人讥你诽你笑你疑你!只因你出身平寒,怎配与他们并肩!”
“杀!将他们杀个干净!”
“杀!”
“杀!”
“杀!”
心魔趴伏在他背上,声音忽高忽低,嘈嘈切切。他神情哀婉,又充满憎恨、愤怒、不甘种种情绪。
商有归忽地一笑。
“你非我本心。修真界无法,我心有法。或许在修真界无用,于我而言却不能不有。”
他拂一拂肩袖,顺便将心魔一并拂落,如弹走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因一己好恶而轻贱人命,我与那王疏平又有何异?他人言行如何,可能影响我一分半毫?他们爱说,便由得他们说,他人——与我不相干之人——既然不相干,那与我何干?”
寂静无风的内心世界中,忽有风起。
强横无比的心魔跌坐在地,竟无力起身,凝实的衣袖开始发白,已然变得透明。
“剑来!”
内心世界没有万剑相随,只有一剑,一寸一寸自商有归掌心生出。
“我之道必为剑之道,为风之道。我当以我手中剑,护所爱,斩不公,断不平,求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