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席卷。
商有归头上发带应声而断，掉在地上，一头长发泼墨似的披下来。分明是鹤骨松姿的一个疏朗少年，如今竟似幽泉爬上来的恶鬼一般。
“你要战，那便战——”
商有归难得笑得肆意，足尖一点，一手持剑，却没用任何剑术。没有剑气雷音，也没有剑光分化，他只是单纯掠身而上，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近了王疏平的身，刺出一剑又一剑！
“你不是要战？来啊，来！”他手中剑如急雨，甚至看不出什么章法，只是单纯的快，更快，快到让人难以把握踪迹！
“你为什么不抵抗？你的法器呢？你的法术呢？来战啊！”
他剑越出越快，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在王疏平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浅淡痕迹——他看似癫狂，控制力却丝毫不减。
每一剑都将王疏平的衣服割开，恰好将他的皮肤切到一个会微微流出血却伤口不大的程度。这样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对王疏平的单纯折磨。
不伤性命，却诛心。
王疏平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布条，勉强挂在他身上，而越来越多的伤口则越发红艳起来，显得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凄惨至极。
“出剑！出剑！”商有归以剑脊在王疏平后背狠狠抽出一条横跨整个背部的红痕，“是你要战，你为何不出剑！来战，来战！”
狂暴的疾风席卷，近乎吞没两人身影，只是——这风不再是商有归手中常见的温和青风，反而是黑沉沉带着血光的飓风。
怎么看都让人心神不安。
“商道友这……不对劲啊。万一又如上次那般搞出性命来——”
“揭罗大世界本就来者不善，下品金丹混进来还被筑基后辈杀了，死了也没处说理，他们本就不占理！可——”
“王疏平也不占理！修士斗法切磋，哪有这般无赖的！说来，可有道友认出他炼出的，究竟是什么丹药？”
“俗话说，蛇咬五步必有解药。那两烟龙中有生灵怨气，怕是正在商道友体内横冲直撞，乱了他心智。王疏平所出丹药，怕正是用以驱逐怨气所用吧？我曾见过修士被怨气侵体的惨状，无大毅力者，不能自行将其驱逐，然而怨气滞留体内，又痛苦非常……怕不是他想逼得商道友主动败于他手，他才肯将解药交出！难怪他说无须再由我等评判——商道友被他怨气所伤，正是有求于他，不得不低头！”
“若真如道兄所说，那真是、那真是——好低劣恶毒的手段！只是他不曾想到商道友竟如此强硬，不仅不为之所扰，反倒越挫越勇，正是我辈修行之人该有的风骨！王疏平……也算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合该有此一报！”
大多数修士并不将王疏平放在眼中——若说刚来昆仑时，还因为王疏平能被带来，多半也是宗门精英而与他平等相交，那现在便完全不这么想了。
他们作为这一辈中的佼佼者，耻与王疏平这般下作之人为伍！
再看那王疏平，身法平平，与商有归拉不开距离。想掐诀施法被打断不说，才拿出，就被商有归一剑挑飞！
毫无反手之力，丢人丢到家。换作他们，尽管也不是商有归对手，总该能抵挡一二，不至于如此不堪。
“不对！不对！”又有精修瞳术的修士仔细分辨那黑风后道，“不是商道友心智坚毅非常——商道友这是、这是，这不是商道友，是心魔显化而出！怎么会！”
众多修士闻言，俱是惊讶：“心魔显化？能显化而出，莫非商道友的心魔已将其心智吞噬了么？不可能！断不可能！”
怪不得他们讶然，不能相信。
年轻有为的修士，多是修行十分刻苦之人，商有归战力强悍根基扎实，一看就是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去打磨。
这样的人往往心智十分坚定难以撼动，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叫心魔翻了天去。
坚定道路，方能成就上品金丹，心志坚毅之辈尽管有过刚易折之嫌，但也是最可能斩破关隘，成就上品金丹的。
王疏平那抹灰影放出来才多久，怎么可能这样短短片刻功夫就击溃了商有归的心神？
他们却不知钟粟文与商有归之间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商有归才经历过心神动荡。只是面上平静掩饰得好，不曾被人轻易看出，实则情绪尚未完全平复，也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恢复如初。
加上他魔境天劫早已引动，只是被雪崖封住，心境本就不如何平稳，偏生还不巧遇到这么一出，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
接连起伏的质疑后，众修士间一片寂静，寂静之后，有人率先开口：“商小友已然筑基圆满，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随时都能入劫——或许他早已身在劫中也未可知。若心境本就不稳，被引动心魔并不奇怪，可既然都闹成了这个样子，昆仑……上面的那些，为何还不出手，只作壁上观？”
无人知晓。
他们不能也没能力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风席卷，其中时不时飞出一两件灵光尽失的法宝。不用说，必然是王疏平想抵挡，被商有归一剑抽出来的。
混成这样，也无甚可说了。
众人看得心惊，一步步往后退开去，开始远离战场。有些不愿退去的筑基修士，硬生生被同门的金丹、阴神修士拖走。
他们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一步何其危险——商有归若还能醒转，便是斩去心魔，斩破魔境，破劫而出，上品金丹可成。
若心智彻底被吞蚀，心魔“反客为主”，则是入魔。尽管还有张人皮，甚至还有原来的记忆，可人已经不能称之为原来那个人，只能称之为心魔了。
而且这般心魔气息与宇宙中无处不在的散乱气息不同，是会传染出去的，他们已经渡过魔境天劫的稍微好些，不太受影响。下面那些还未成金丹的师弟师妹说不定就要猝不及防被心魔气息所惑，毫无防备地入劫了！
入劫机缘难寻。不知多少人踏破铁鞋要寻这一线机缘，以图上品金丹，却始终不能寻得，只能抱憾陨落或转修中品、下品金丹。
但眼下这种情况下入魔境劫可不是机缘，反而要命！
思及此处，众修士对王疏平不屑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忌惮。
不论那大概是被污染过的龙血草究竟从何得来，那王疏平都绝不会是什么善茬！
也不知，这商有归能否顺利破劫而出……
·
砰！
沉闷又极为响亮的一声，一团红影就被丢垃圾似的从风暴中扔出，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重重落地，动也不动，气息更是衰弱……再一看，不正是王疏平？
风暴俶尔散去，身着蓝白道袍之人手提长剑立于半空，黑发散乱，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上的气息极不稳定，忽强忽弱，眼瞳半黑半白，不断变化。数道淡青色剑气环绕，光芒吞吐不定，却再没有之前让众人胸臆为之一荡的清朗气息，只让人觉得可怖，难以靠近。
他飞身下去，半黑半白的眼瞳死死盯住王疏平，口中含混地说：“你可认输？”
王疏平此时已经完全破相了，还没搞明白怎么时期忽然间就成了这样，死死捏住那枚被一层法力护住的丹药，吐出一口血才哑声说：“解药——你不——”
砰！
他话没能说完就被商有归一脚踢了出去，干脆利落，跟个球一般。
“你可认输？”
“我……”
砰砰！
这次商有归不用脚踢了，手中长剑一甩，顷刻就换个形态，成了根半长不短的棍子。他打狗似的把王疏平抽出去，从天上又打回地下。
声音很响，但仔细论起来，这种伤对修士而言并不算重，就是丢脸罢了。
很多围观修士其实心里更想说，这也不像是修士斗法，反倒像……街头混混斗殴。
这昆仑的学生，还真是不拘一格。
看起来是翩翩少年修士，心魔一出，怎得冒出了一身匪气。
这“匪徒”还知道不能真把人打死了，就跟玩儿似的，来来回回折磨王疏平。至于王疏平手中的“解药”？别人在不在意不知道，反正“匪徒”本人是完全不在意了。
“你可认输？”
“解——”
砰砰砰！
王疏平满脸开花，好不凄惨，围观群众看着都生出了些莫名的同情出来。
“你可认输？”
“……”
砰砰！砰砰砰！
……
打到后面，王疏平已经没力气说话了，那枚雪白丹药也失去法力保护，骨碌碌滚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他经脉血肉中已经充满砭骨的细微剑气，难以动弹。身上每一道伤势都不算重，混乱的灵气却如割肉一般擦过伤处，让人痛不欲生。
围观修士们也失去了交流的想法，只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
上面的大能们不下来管事，谁也不知道这场单方面的暴揍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只是众围观修士见商有归身上诡异的气息涨了一轮又一轮，却始终……没有要突破的征兆。
为什么没有人来阻止？为什么所有大能都在保持沉默？
没人知道。
只见无色之风卷起或大或小的石块，商有归抬手一扬，那些石块便如暴雨落下，噼里啪啦砸在王疏平身上！他手中化作短棍的剑也恢复了剑形，只是不见锋芒，剑刃未开，就要往紧随其后再将王疏平抽飞！
然而长剑距王疏平不过半寸之时，他的动作却骤然停滞，如失去了傀儡线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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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场面，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剑锋每往下一厘，就又被某种无形之力拉回去半寸。被打成沙包的王疏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打懵了，竟然愣怔了好一会，才狼狈又局促地滚了一圈，逃开剑锋，无力地喘了几口气。
砭骨寒意在骨缝中游走，他想调息疗伤，却提不起力气，只能抖着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伤药吞下，又往场外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并无人理会他。
商有归长剑凛然，似乎又要斩来，最终却往后踉跄两步，长剑脱手，自动飞回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