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能挡?如何能挡!
钟粟文看见,商有归嘴角似乎抽动着露出一个狰狞笑容,一缕鲜血自齿龈间溢出,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疑惑只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剑势再变,再次斩下!
“还没结束呢!”
刀兵与箭矢刺破法衣,在商有归身上擦出或深或浅的痕迹,火光将肌肤烧灼得焦黑,然而持剑格挡的商有归似乎浑然未觉。
强悍到可怕的力量从兵刃相接处传来,钟粟文臂膀一酸,心中骇然,这般力量……他接不住!
商有归双手持剑,硬生生将钟粟文连人带剑击飞,一跃而起,反守为攻,在狂风中高喝:
“剑来——”
沸腾海波中,凝结出无数刀兵之形,带着无尽煞气,无尽残念,无尽血泪……
昔日战场铿锵之声犹在耳,商有归持剑,一剑快似一剑,斩在青铜古剑上。兵刃虚影这次并未凝结出实体,却如狂风骤雨般冲出水面,汇入剑之中,将半透明的剑身也染成浓郁深沉的鲜红!
灵气汇聚,沉睡着无数兵器的海水倒流,卷起比海潮更汹涌的龙卷!
“破!”
云剑自头顶平削而出,汇入剑胚的刀兵虚影又瞬间分化为千万道,道道携煌煌天雷而去!
“剑光分化!”
商有归借势倒飞而出,脚踩一道青色剑光,悬于半空。他面上似笑非笑,蜿蜒的血迹一路从他嘴角流至颈项,最后隐没于领口中。
钟粟文抬剑便挡。然而挡得住一剑两剑,挡不住成千上万、近乎无穷无尽的刀兵之雨。很快,他全身上下尽是粼粼血光,遍布伤痕,不得不将青铜剑重新变为青铜钟,挡在身前。
剑光有形无相,青铜钟上晦涩异常的符文接连亮起,撑起数尺方圆的防护罩,将剑光阻拦在外。
只是……
那些符箓文字笼罩着一层血光,竟慢慢变得黯淡,甚至生出了法器根本不会有的铜绿,然后崩碎、消散。
钟粟文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疾风骤雨般的剑光蓦然在光罩外三寸停下,商有归咽下口中腥甜,剑指血海,淡漠道:“钟道友,再打下去,你的本命法器会直接崩解,你也会随之陨落。认输吧。”
钟粟文睁大双眼,沾着粼粼鲜血的指尖竟狠狠在钟鼎文字上一点!
铛——
低沉的钟声再次扩散,然而商有归指尖同样拂过剑身,悠长剑鸣直接将钟声打散得彻底!
血色煞气缠身的剑胚锋刃青光濯濯,统领万千剑气,直指钟粟文眉心。
“钟道友,认输吧。”
钟粟文又咳出一口血,鲜红止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
他抬手撤下光罩,收回青铜钟。古战场也好,血海也罢,一瞬间皆如梦幻泡影,俶尔消散。
琴境破碎,他们又回到了莲台之上。
只是硕大的青莲花瓣已然残破,在风中无声飘摇。青涧湖的青碧湖水染透血色,原本清雅至极的风景霎时变得妖异起来。
“在下败了。”
钟粟文阖目,一手捂住口唇,血色一点点从指缝中溢出。
商有归收剑,补上了一个同辈修士间的礼节:“钟道友是君子。”
“在下怎敢称君子,道友才是一身剑骨,卓尔不群。”钟粟文苦涩一笑,俄而眼前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商有归一愣。
“小文!”莲台结界自开,沐琳琅在前,一把抱起钟粟文。
左蕤宾在后,向商有归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商道友手下留情。”
“我……”他往前一步,想上去看看钟粟文的情况。
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他肩膀,商有归回头看,是柯亭真君。
“不必。”
“见过真君。”商有归一只胳膊被压着,只能行个半礼,“为何……”
“粟文如此,也算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无关,反而要谢你最终阻止了他。”柯亭真君叹了口气,腰间竹笛飞出。风吹过,一段美妙笛音便自笛孔淌出。
笛音缠绕住昏死的钟粟文,也缠绕住商有归。
商有归还想说什么,眼前景色却模糊起来,针扎火烧般的痛苦自四肢百骸间升起,要将他百般磋磨。
“也不知你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
一众修士还探着头拼命瞧着水幕,眼神好的就直接看台上的情况。
金丹组最后一场都已经比完,排出大致名次来了,筑基组这边也出了结果,只有阴神期的莲台上还在打决赛,故而无架可打的众修士都很闲,吃瓜一个赛一个积极。
讨论完了琴剑门秘术“琴境”,又开始讨论商有归该如何破局,等商有归真破境而出,无人不心有戚戚——哪怕不是他们在台上斗法。
秘术不愧为秘术,而商有归与钟粟文两人对自己也实在够狠。打完出来,两个都是半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切磋斗法,是生死搏斗。
阴神以上的修士境界眼力放在这里,看钟粟文的状态与琴剑门人的表情大概就能猜出一二,钟粟文应该是筑基期中极少能开启“琴境”的修士,但开启时间必然不然不能太长,而在“琴境”中必然受限制——或者说,钟粟文对琴境的掌控力并不如他说得那么强。
钟粟文称那一曲为《十面埋伏》,入琴境后确有“十面埋伏”,那如此多的残魂,又岂是钟粟文可以一己之力掌控、调度、甚至复生的?他强撑着开“十面埋伏”之境,又维持了那么长时间,虽然没用爆发秘术,实则与爆发秘术无异,都是燃烧精血在拼命,
拼完了,说不定还要受反噬。
这般看下来,唯一比爆发秘术要好上一些的地方便是只燃烧精血,不消耗寿命本源。精血比起寿命本源,还是容易补的,琴剑门家大业大,钟粟文又是琴剑门这代唯一一个琴派,必不会在这种小节上亏了他。
等两人自琴境而出,柯亭真君的行动也证实了这般猜想。
以笛曲补益而非丹药,虽不中亦不远矣。
·
琴剑门这边将人带走,片刻后,昆仑这边也下来一人,却是青崖剑君的亲传弟子游真人。
他将人亲自送上“评委席”,须臾,碧崖真君便宣布这次竞技赛斗法筑基组的魁首是商有归。
没有谁有异议。
一来,昆仑自己的学生夺了魁首,拿得也是昆仑内部排名的奖励,不占总排名奖励;二来,他这次是在琴境中比试,并无什么外物法器可借,一招剑光分化在那般险恶情况下依旧收发自如,可进可退,真真正正让所有人看到了他的实力——够强,也够能忍。
既如春风,又似骤雨;有雷霆手段,又不失对同道的仁义。
那般险境,不是谁都能控制住自己——法术失控一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越是强大的法术就越是难以控制,偏偏商有归就是有在法力急速流失的情况下控制住自己的本事。
若他控制不住,最后很可能搞出两条人命——昆仑应该不会愿意见到那般场景。
而昆仑出手捞人的话,必然导致一个结果:两人名次一致作废。
不是没有人在暗中扼腕,不过都不会表现在明面上。
昆仑同样考虑到了这点。
钟粟文是跟着琴剑门来的,有柯亭真君照拂,无论之后如何休养,都出不了事。但商有归并未拜师,孤家寡人一个,就非常危险。干脆在碧崖真君宣布完名次后,让游先生亲自送人回了养元居,还特地下了防护结界,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
商有归并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这次没有雪崖赐药,在养元居内躺了两天才醒。
醒来时头倒不怎么痛,就是全身筋骨跟被打断又接上似的疼。稍微动一动,经脉骨骼肌肉就又似火烧,又似刀割,又似冰雪侵肌……总之是说不出的难受。
【哟,大爷你醒啦?】系统不阴不阳道,【恭、喜、夺、冠。】
商有归没什么夺了魁首的欣喜,愣愣地靠在养元居池壁上,半晌之后问:【这是什么等级的养元居?要扣我多少积分?】
系统:……
【你没病吧?】它快气笑了,【好不容易赢下来的了,你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那当然啊,我不缺灵石,但学院积分谁不缺?说起来,钟粟文真是……厉害得超出我想象。】他叹道,【要不是他选了这么那么一处有水的场景,估计魁首就是他不是我了。我这个冠军有水分,胜之不武啊。】
系统翻了个不存在的白眼:【好了,不必说了。你这次伤重,又拿下了魁首,养元居对你免费开放七日,你且好好养着吧。钟粟文伤势损耗比你重得多,没什么胜之不武一说,你赢了就是你赢了。】
【哦。】商有归闭了闭眼,随手吞了几颗御神丹下去,掏出狐狸抱在怀里“揉搓”两下,闭眼休息片刻,又说,【我打算等过段时间伤好些了就去看看他——竞技会已经结束,也不知道琴剑门什么时候走?希望不要在养元居开放前就离开……】
系统忍无可忍:【闭嘴吧你!那钟粟文有什么好,还让你念念不忘起来?】
商有归噗的一笑:【并非念念不忘——不过你不觉得,由你说出这话有什么奇怪么?有一个可堪一战的对手与同道,于吾辈修士而言岂不是最大的幸事?】
【结果让你一说,倒好像我与他之间有什么不堪之事,你作为原配吃味一般。】
他喃喃,也不知道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在说话:【哎呀,这么一想,实在是太怪了,太怪了。】
“涂山,你说对不对?”
“嘤?”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小狐狸歪歪脑袋,并不明白商有归忽然出声是为何意。
系统:【……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