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都是松子,各色坚果,有大有小,不过都不丰润。作为坚果而言,太瘦了。
“还看!”
松鼠尖叫一声,“嗖嗖嗖嗖嗖”,一连串坚果立刻被它打出,这次是直接对着狐狸眼睛打!
有了准备的商有归脑袋一缩,立刻缩进树洞里去。
“嗒嗒”几声,坚果落空,打到树皮上,无力地滚到地上,还有零星几枚滚进了树洞。
“啊!”另一个与松鼠尖叫相似却不同的声音骤然响起,“灰老大来了!快跑!”
树洞外枝桠窸窣作响,枝叶摩擦,两个声音一先一后:
“那就是个长不大的白子!快跑啊!你不要命啦!”
“嘁,这次算它运气好……”
“说不定它会被灰老大吃掉呢,我听说,狐族是会同类相食的,尤其是这样活不久的白子……”
白子,灰老大,同类相食?
商有归又不是真的狐狸幼崽,立刻心里有了些猜测。
紧接着,一种庞大的气势便横扫而来!
商有归本能地缩成一个狐狸球,把气息降到最低,仿佛一个死物,连思维都停滞。
危险!!!
商有归没有反抗刻在骨子里的危险本能。
这时,透进些光线的树洞口忽然暗了下来。洞口消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将狐狸商有归完全封闭在其中。
商有归没动。
封闭空间中的空气一点点消耗,身体中传来窒息感,商有归依旧没动。
杀戮与喧嚣通过树干传入,又逐渐减弱,再到完全消失,商有归仍然没动。
那种危机感萦绕不去。
直至天光再次破晓,树洞口重新出现,商有归才缓缓睁开眼。
可怕的气息仍有残余,四处都弥漫着血腥味道,树林满是破败狼藉。
树下,飞禽走兽的皮毛血迹斑斑驳驳,隔壁树上,枝桠间挂着几缕红棕色细毛。
“死”的味道。
商有归很难受。
在现代社会中过习惯了的人,很难适应这样的场面。
干渴又从身体深处冒出,商有归操纵着笨拙的身躯,努力维持过于蓬松的狐狸尾巴的平衡,四个毛爪子连滚带爬靠近本能指示的水源方向。
·
溪流并不清澈。
河岸边也是一片狼藉,凌乱的水草中缠着鱼鳞与碎骨,隐隐可见几缕殷红。
毫无疑问,这里也发生过一场杀戮。
商有归走到污染稍微没那么严重的上游,又找了片阔叶舀水喝。努力忽略水中淡淡的血腥味喝完水,他瞧了瞧水里的狐狸倒影。
尾巴几乎和身子一样大的狐狸幼崽浑身雪白,根本没有杂毛,双瞳也不是常见的黄棕色、棕褐色,而是毫无杂质的如日光烈阳般的金瞳。
这具身体是个彻头彻尾的白子……
四条狐狸腿因为年幼且毛多显得很短,爪子也圆圆的没什么杀伤力。小短腿步子跨不大走得慢,以人类的审美来说自然称得上“娇憨软萌”,然而对野生动物而言……
这不是适合生存的体态。
白子更是致命伤。
人给色彩赋予了太多含义,然而被视为“祥瑞”的白化动物在野外总是死得特别快。没有拟色皮毛作为掩护,在天敌眼里便一览无余。
商有归打了个滚,给雪白的皮毛染上泥土与草木的颜色,这才又舀了一叶瓢水喝,边喝边思索另一些问题。
会说话、能欺负狐狸的松鼠,造成了大量屠戮的“灰老大”……看起来这是个不太“科学”的世界。
随即他又失笑,主神说,他遇到的一切生灵,可能为真,可能为假。说不定那只松鼠的身躯中正住着一个人类的灵魂,毕竟他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比他更早进入这场“庄生戏”。
不管怎么样,他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一直活下去,活到最后。
至于这具身体……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这个世界是个不讲科学讲修真的世界,商有归在误食了一颗果实后得出如此结论。
狐狸爪子显然很难生火,做不了熟食,商有归又实在无法接受如兽类一般茹毛饮血,只好被迫当个素食主义者。
啃啃果子菜叶,偶尔掏个鸟蛋,有时还能在松鼠窝里打个牙祭——这树林里没几只狐狸,倒是有不少松鼠,爱把秋季多下来的坚果藏在巢里过冬。
松鼠囤积的食物往往不用太多处理就能直接吃,还不用分辨到底有毒没毒,商有归是很爱隔三差五就去掏窝的。
然而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商有归有次在一个松鼠窝里找出了颗类似樱桃的红果,他本能就觉得应该是好东西。在弄破皮尝了一点点果汁确定好吃且无毒后,他两口将这个头超大的“樱桃”吃干净,回树洞里消食。
才回洞没过片刻,他便感觉从身体内部升腾起了一种被火烧一般的炽热感!
热!很热!热到难以言喻!
被烧得心慌的商有归哪还顾得上太多,直接跳出洞直奔溪流而去,干脆利落地跳入水中,任凭溪水将他一身蓬松的狐狸毛打湿,也把他刻意做的伪装洗去。
但是没用。
深秋的溪水寒凉,却并不能让他仿佛烧起来的五脏六腑温度稍降,反而让他体力迅速流失。外冷内热的夹击下,他很快就成了一只被冻僵不能动的狐狸。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还试图自救往岸上爬时,不知何时潜伏在水下的蛇猛地咬住了他的后爪!
……其实感觉并不是很痛。
也可能是他四肢都被冻僵,湿水的狐狸毛紧贴皮肉又厚又沉,身体快没什么知觉的缘故。
蛇的毒牙嵌入后爪,身躯在水草中蜿蜒游动——明明他的毛这么厚,毒牙还是精准地扎入了脚上最粗的血管。
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毒液在身体中扩散,将他的神经麻痹。
很快,他连寒冷都体会不到了。
意识被困在空荡的躯壳中,任凭自己坠入无尽深渊。
?
毒蛇松开牙,细长的蛇信人性化地在吻前摩挲过一圈,等待猎物彻底停止挣扎。
作为一条剧毒的水蛇,他的天敌并不多,在这场生存游戏中,占据了非常大的优势。
但他自诩是个惜命的人,故而除非可以完全肯定对方也是游戏玩家,且没什么威慑力绝对可以一击必杀,否则他轻易不会出手,平时都只是找些无害的老鼠青蛙鸟雀果腹。
这只狐狸是他第二个确认为玩家并且下了手的对象。
他已经观察了许久,似人的行为,孱弱的身体,不必要的善良……而今天他终于找到了下手机会。
他也真是许久没有遇到这样的蠢货了。
在这样你死我活的生存游戏里,还能保留无用的软弱情绪,破绽马脚数不胜数,就差将“我是玩家”写在脸上。
不过即便那只狐狸如此弱小,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注入了几倍量的毒液,只想尽快毒死他。
毒蛇满意地看着小小一团狐狸开始变得僵硬、不再挣扎。
他耗费的毒液不少,但只要能把这只狐狸吃掉,就算不得什么损失了,至少能补回生成毒液的能量。
水面泛起涟漪,深秋时节,瓢泼的寒雨不期而来。
毒蛇不喜欢这样寒凉的温度,变温动物的身体本能告诉他,冬日将近,他该找个地方开始冬眠了。
……将这只小狐狸吃了,他就去沉睡。
毒蛇对抗着本能,一心一意等待小狐狸真正濒死。
雪白的闪电划破天幕!
刺啦——
极度耀眼的白光灼痛了蛇瞳,逼得他往更深处的河泥潜入。
不,他的食物——
毒蛇张口欲吞。
他并未看见,紫黑色雷霆自苍穹直下,与水面相击,一瞬间爆发出无数白紫色如游鱼的弧光,贯穿了毒蛇与僵死的白狐!
“呃……咳、咔……”
毒蛇意识未散,所以他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在无数电弧雷光被灼成焦炭,摩擦间发出诡异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咔……嚓……”
为什么?
他茫然地想。
随后意识陷入永不醒来的深眠。
·
雷电同样通过水流贯穿了商有归。
这劈死了毒蛇的雷霆于商有归而言却仿佛一剂强心剂,打通内外,霎时便中和了冻得僵硬的表皮与热得仿佛要烧起来的五脏六腑!
轰隆!轰隆!
天雷滚滚而来。
冷热中和的商有归意识倒清醒了几分,挣扎着往岸上游动。雨瓢泼而下,自五脏六腑而起的热流冲破寒气与蛇毒的封锁,开始沿着经脉游走。
热!
蛇毒与寒冷造成的麻痹木僵感消失了,可商有归还是动弹不得。
水珠不断渗入他的皮毛,给雪白的毛发滚上一层脏污的泥点。
他睁开眼,四爪尽力扒住溪边每一颗卵石,忍住经脉被灼烧的痛苦,艰难往雨稍小的树荫下爬。
热力完全散发出来,雨珠落下,竟然在接触狐狸毛发的那一瞬间蒸腾起一片茫茫白雾。
商有归恍然未觉,只一心一意地艰难爬行。
他不想死。
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