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深谙见好就收、可一不可二的道理。
所以当雪崖出现在莲花石台上时,许多修士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是激动又是遗憾。
激动自然是因为道君讲道同样是几千年难逢的盛事——哪怕要考虑在场最低修为不过筑基,肯定不是最正式的讲道,这样的机会同样十分罕见。道君是虚空宇宙中除道祖与造化之主外对大道理解最深的存在,高屋建瓴,不过一两句点拨,定是所有人都能从中受益,包括在场的另外两位道君。
毕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至于遗憾……谁知道他们究竟是在遗憾什么呢?
反正这不重要。
抓住机会提升自己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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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作为本次竞技会主场,昆仑学生们自然是能享受到一点便利的——不算很过分的那种,让人无可指摘。
讲道期间,外来修士都居于灵均岛上。反正来讲道的至少也是元神真人,保证声音扩散至灵均岛上每一处、所有人都能清楚听见,一点问题也没有。而昆仑学生可以坐VIP席位,也就是青涧谷湖水最外围一圈。
离讲道大能比灵均岛更近,至于谁能抢到最靠近的位置,全看个人本事。总体而言,“VIP席”之间并没有太大差别,硬要做比,就是从一头牛身上拔了一根毛与两根毛的区别。
商有归考虑还有两位道君在场,生怕系统被发现,自然是做得越远越好——至于不来是不可能的,学院下了死命令,除了在外游历的学生,每个人都得到场,不然扣实践分。
可以去了不听,反正人必须得到。
细究起来,这条命令其实很奇怪。因为除了商有归,没有哪个修士会为了一点不重要的小事放弃听大能讲道——或者说,再重要的事在听道面前都是小事,都谈不上“重要”。
修士毕竟以修为为本,去听道,然后提升自家修为才最要紧。
而大能讲道自然是不算捷径的捷径。
然而商有归本人并未意识到这条命令的诡异之处,默默缩在听道大军的最后方。
只见前方人头攒动,不见讲道之人。
能听清声音而不会被注意到的位置,商有归对此很满意。
之前崔琦讲道,他就一直缩在这边角中,只在无界出现时凑了凑热闹,凑完热闹就又坐了回去,安安静静听着。
最多时不时与系统说两句话,逗逗狐狸,绝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这么一直等到中场休息结束,新一场讲道开始,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商有归正有一搭没一搭撸着狐狸等待开讲,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
大片阴影挡住了月光,商有归蹙了蹙眉,抱着小狐狸往后退两步,又从另外的方向被人挤了挤。
这是在干嘛?
不知不觉间,他所坐的荒僻角落已经挤满了人,各个踮着脚翘首以盼。
“啊同学抱歉,麻烦让一让……啊!”
哪怕是修士,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的情况下也会引发不大不小的踩踏事故。商有归随手托了一把一个不认识的、被挤得一脚踩空的同学,也学着踮起脚来,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雪崖从莲花石台上走下,登云履轻踏水面,未惊起半点涟漪。
他正是往这个方向走来,所以原本没人的地方忽然挤得都是人。要不是外来修士都在灵均岛上,这里只有学院学生,人潮肯定会更恐怖。
这可是半步金仙!
谁不想凑近点,去蹭点仙气呢?
商有归不想,他在一片熙攘中只觉得吵闹,还很想逃跑。
可惜他反应慢了几拍,等回过神已经被人潮裹挟,走不开了。
小狐狸从他袖中一路蹿到他头顶,沉甸甸压在他的马尾上,有些不安地“嘤嘤”叫了两声,却是怎么也不肯下来。
只要下去就会被挤成狐狸条!
好在雪崖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朵不大不小的青莲花苞之前。
“本座今日所讲,即为‘变化’之道。”
青莲花苞顷刻化为一只巨大的青狐,如小山一般,三条玄黑色狐尾如云蔽月,大而蓬松,招摇地在水面上堆成一团。
狐毛入水不濡,根根分明又柔软地随着水流荡漾。
青狐温驯地趴伏着,狐眼细长,在月下显得越发幽暗深邃。湖水如镜,照出青狐的倒影。
雪崖潇洒不羁地随意坐在青狐线条优美的脊背上,不仅没有被细密纤长的狐毛淹没,反而因着素衣玄氅而被衬托得越发分明,在月光下恍若神人。
他眉眼低垂,指尖生出簇簇莲枝,莲枝长出莲苞。莲苞盛放,抽成一捧修长柔软的杨柳枝。
杨柳枝上沁出一片溟濛水雾,绽出幽暗的五色光华,从杨柳叶上凝结滑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月光与之呼应,涟漪一瞬间蔓延过过整个昆仑玄境!
铛!
仿佛自虚空中响起一声自亘古洪荒而来的悠远钟鸣。
湖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瞬寂静,定格。
每个人的神情都凝固着,亢奋、不满、憧憬、惊惶……
然后一片连着一片软绵绵倒下,如秋日华,只有神情仍停留在倒下前的那一刻。
商有归也不例外。
然而本该失去控制软成一团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操纵着,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被摆成五心朝天的标准打坐姿势。
一片软倒的人中只有商有归一个好端端坐着,鹤立鸡群,绝对不符合商有归奉行的“不出风头”原则。
不过他现在也看不到了,更不会有人在意了。
小狐狸在商有归头顶蹦哒两下,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似乎在困惑为什么商有归明明没在修炼也没在睡觉却不理自己……
片刻之后,它淡金色的瞳光也渐渐黯淡。全身一松,自商有归发顶滑下,陷入无梦的沉眠。
·
“欢迎来到‘庄生戏’,我是主神系统。”
商有归猛然睁眼。
他……还活着?
被泥头车一头撞到,在剧痛中清晰地感受到身躯被碾成肉糜碎骨,竟然还能活着?
现代医学可没法达到这个程度!
“不,你已经死了。”
他四处打量,入目全是惨淡的苍白。
什么也没有,不是医院的太平间。
他捏捏自己的手脚,皮肤温热光滑,肌肉结实有力。心脏在胸腔中蓬勃跳动,闭眼时能听见血液轰鸣之声……
是活着的感觉。
直到迎接死亡的瞬间来临,感到生命力被一点点从□□中剥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还是想活着。
哪怕那人死后他自觉生命已是一片荒芜……他依然想活着。
他要代替那人好好活下去,活得很久,很久。
·
适应了片刻这具二十多岁的年轻躯体,商有归盘腿坐于这白色空间的中心,出声道:“那么,是你救了我?或者说复活了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又到底是什么?”
“我是主神系统,你也可以称呼我为主持人,或者任何你想使用的称呼。”
“并不是我救了你,我只是被你强烈的求生欲召唤而来。”
“生或是死,被你掌握。”
“生存还是毁灭?”
商有归眼前凭空出现一张半透明的金色契约。
“签下契约,或者放弃。”
无形的压力自寂静的空间蔓延开去。
商有归端坐不动,镇定自若道:“所以,代价是什么?参与你所谓的‘庄生戏’,成为玩家?什么是‘庄生戏’?”
系统平板机械的声音沉寂片刻后说:“生若浮云,挥之则散。万物皆流,无物常驻。进入‘庄生戏’,你可能会随机变成一种生灵,你遇到的一切生灵,可能为真,可能为假。而你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活到最后。”
“可能?”
“可能。”系统说,“活到最后,重获新生。”
商有归于是沉默。
物质守恒,让一个人死而复生,需要多大的能量,而维持这样一片虚无空间,又需要多大的能量?
能量从哪里来?
大概是从那些与自己一样,将主神系统召唤而来的人身上来吧。
而主神系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赚差价的中间商?
“生存还是毁灭?”
主神系统再次发问,金色契约是白色的虚无空间中唯一一点色彩。
商有归深吸口气,指尖与契约相触:“是,我愿意。”
“欢迎玩家进入‘庄生戏’游戏,游戏加载已完成,祝游戏愉快。”
·
他变成了一只狐狸。
一只很小很小的、身体只有成人巴掌那么大的小狐狸。
身体很小,狐狸尾巴却很大,几乎和身体大小差不多。
对一只小狐狸来说,有点重。
狐狸是独居动物,树林中没有狐狸的族群。商有归不知道这具狐狸身体的父母在哪里,他一睁眼,就只有他一只狐狸睡在铺满了柔软干草的树洞中。
商有归感觉自己渴了,小狐狸身体的本能告他哪里有水,他小心翼翼从树洞中钻出,才探出一对狐狸耳朵,一枚小小的松子便将他脑袋上的狐狸毛砸出一个浅浅凹坑。
“嘤!”
商有归喉间只发出一个急促的短音就立刻闭牢相比成年狐狸短得多的狐吻,再次小心翼翼不甚熟练地探出脑袋。
隔壁松树枝桠上站着一只目测至少比他这具狐狸身体大上一圈的红松鼠,见小狐狸还敢出来,又是“嗖嗖嗖”三枚松子飞来!
商有归躲开两枚,最后一枚实在避不开,正中湿润毛绒的鼻尖。
痛!
才闭紧的狐吻又不自觉张开,发出几声短促的“嘤嘤”叫声,商有归立刻感觉眼眶里湿润湿润的。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娇弱了!这点痛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可这具身体本能地就开始瑟缩掉泪,受不了了。
商有归努力克服着身体本能,睁开被水汽蒙住的眼,看见那只松鼠似人地站在树上,不算圆润的爪子里上下抛耍着几枚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