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急得往前一步,“道君,涂山回来之后我尚未来得及给它沐浴,怕是脏了道君的手。还请道君将它交还于我,沐浴干净之后,弟子再将其带回。”
“怕什么,本座又不吃狐狸。”雪崖又笑吟吟地看着小狐狸。
小狐狸也不争气,就着雪崖掌心惬意地打了个滚,商有归眼睁睁瞧着他莹白如玉的掌心多出一层灰来。
……完了!
“啧,小东西。”雪崖捏了捏毛绒绒的狐狸耳朵,小狐狸就又打了个滚,抖落一身灰土,变回了那只雪白的狐狸,睁着一双金瞳紧盯雪崖。
“本座可不和你抢狐狸,喏,自己拿去玩吧。”雪崖随手打出一道霞光、一只玉盘,霞光轻轻飘飘缠在狐狸颈间金铃上,玉盘里盛了几枚冰白透朱红的果子,小巧玲珑珠圆玉润,十分招人喜爱。
自然也很招狐狸喜爱。
微风穿过小狐狸毛绒绒的颈项,将铃铛吹得叮当作响。小狐狸咬着铃铛玩了片刻,或许是有些累了,便安安静静坐下,几颗细嫩狐牙咬在果子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十分清脆。
那果子外层呈微透的冰白色,在光下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圆润光晕。听声音,口感应该也与冰块类似。咬开最外层,冰白色下是一抹浓而不艳的朱红,如晚霞一般,仿佛在冰面上流动——事实上这抹朱红是半凝固的,并不会因外壳破损而流失。
朱红核心嵌了一枚同样是冰白色的坚硬物体,形状似桃核,只是比桃核小了许多,约莫只有小指尖那么大,还有一股桃子不会有的淡淡清甜。
狐狸崽子啃了几口果子,歪歪脑袋,“嘤嘤”叫了一声,金铃就从它颈上落下,顺带卷走那枚冰白色“桃核”,将之收入金铃之中。
金铃飞入商有归掌中,而雪崖并不在意狐狸崽子怎么处理他的馈赠,任由商有归翻来覆去地看。
打开灵囊,那高个白袍人已然苏醒,双目无神,“看见”商有归就要扑。尚未来得及动作,已被雪崖捏碎了后颈骨放倒,再并指虚虚一划,浑身破烂的高个白袍人就被开膛破肚,轰然倒下。
照理说,本该血呼啦一片,然而不知是不是雪崖手法的原因,竟然一点血也没冒出来,甚至连他的白袍也没沾上半个血点子。
“你且过来。”雪崖淡淡道。
商有归不大情愿,但以半步金仙的仙识,扫一下就检查完了,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解剖”,开膛破肚就是专门给他看的,只好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一步。
剖开的肚腹就这么摆在商有归面前,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臭味,商有归强忍住看了一眼,肚肚腹胸膛中没有脏腑,只有一片半凝固的黑色物体。
自然,肌理间也没有半点血,只有僵硬固化的灰色皮肉。
“再靠近些。”雪崖命令道,“修士岂有惧怕血肉之理。”
商有归挤出个笑,他连只鸡都没杀过,手里唯一一条人命是薛诺——不说什么怕不怕,就是单纯厌恶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吗?
但他又无力反抗,只好再往前一步。
雪崖指尖一挑,做出一个勾着什么东西的动作来,过了片刻,商有归才看见他指尖上黏着一缕仿佛蛛丝的东西。
因为那东西太细,不用足十二分精神去看,是根本看不见。
“这是……?”
商有归几乎不用多加思索就能联想到矮个白袍人所用的铁灰色丝线,只是雪崖抽出来的这些更细,更难被察觉。
若燕昭身上没有他父亲留下的护持手段,被丝线扎中,不知是否也会变成这样……
商有归不自觉想到。
两者虽然看起来极为相似,实则给商有归的感觉完全不同。白袍人所用的铁灰色丝线只让他感觉十分危险,但只要提前有了准备,还是能够提前躲开。
可这“蛛丝”……
“蛛丝”被雪崖捻在指尖,静静的,并不会动,但商有归背上汗毛已经不知何时根根立起——那是活的。
他直觉如此。
雪崖笑了一笑:“你的直觉倒也敏锐。”
商有归不敢再多看。
不仅是“活的”,蛛丝还给他一种异常邪恶阴冷之感,让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雪崖显然也不喜欢这东西,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虚白火焰立刻升腾,将之焚烧了个一干二净。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拍了拍手,心随意动,几个储物袋与储物戒就从白袍人身上飞出。
虚白火焰灼烧,储物法器上的禁止被烧尽,重新熔炼一新后一并落入商有归掌心:“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那便是你的功劳。只是这次不好走明账,这些东西你便自己拿去处理了吧。”
商有归接过,略微扫了一眼这些储物法器,道君出手重新祭炼,这本来平平无奇的法器品质顿时提升不少。别的不说,光是看外表都比原来华丽不少。
储物袋里装的大多是些金丹修士得用的丹药,也有些法器,品相都比较一般。他是剑修,这些品质一般的法器用了还不如不用,只能出手换些灵石与积分。
倒是一堆法器丹药中,零星一些药材与炼材勾起了他的兴趣。
九州大世界物产丰富,但也不是什么都有,部分九州不出产或出产少的资源就很难买,不是买不到就是贵得要命。
恰好,这几个储物法器里放的材料都属于九州不出产的那种。
他只看了几眼就不再看,而是真心实意恭恭敬敬道:“多谢道君。”
不喜欢雪崖其人,不代表就不能喜欢灵石与资源了。性格古怪是古怪,可大能手底下漏下来的一点东西就够他用许久了啊!
二劫真君能自由开辟洞天,天人第二衰前,修士都还用得上储物袋。
他眼力被修为所限,也看得出这几只储物袋重新祭炼后给元神真人用都足够了。不仅卖相好看,拿在手里,也不会轻易就在斗法中被法力波及然后损毁。
光是把储物袋卖掉都能让他赚很大一笔。
但让他更好奇的是,什么东西能让雪崖都感到不快……作为虚空宇宙中有数的半步金仙,应该没多少东西能入他的眼才对。
“敢问道君,这到底是……”
思量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雪崖这会儿倒是出人意料地好说话:“傀儡。”
思及那座神道宝塔,商有归不由大惊失色:“神道傀儡?!”
这东西有多邪异,他这辈子是不想再遇见第二次了,没想到不经意间居然又与之擦肩而过?
雪崖直接挥手将白袍人挫骨扬灰,连点灰尘都不剩下,冷冷道:“有些相似,但并不是。这不是神修的手段,是傀儡道修士制造的活傀。”
能让半步金仙也头疼的,那就是半步金仙的手笔了。
傀儡道算炼器的分支,九州没有傀儡道传承,商有归对之不甚了解,又问:“敢问道君,这两者有何不同?那位道君,又怎么会用两个活傀来对付区区一个燕昭?”
别说燕昭,就连燕昭的父亲都不值得半步金仙多看一眼。
雪崖低笑一声:“燕昭算什么?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有人借他在试探本座呢!而活傀,自然是活生生被炼成的傀儡,可怜的东西!死都不能死得安生。他们怕是死前都还以为自己是自己,保留着独立的意识吧?实则……全身上下,又有哪里还受自己控制呢?”
他略略解释一番,商有归心里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活傀虽然也被称为傀儡,实则与用炼器材料炼制的傀儡有很大区别。
傀儡本质上仍是法器,元神级数以下,最多只有灵性,并没有自我意识,全靠主人操纵。待十八层灵禁圆满渡过天劫,禁制化为仙禁,等级上就相当于一位元神真人了,不过没有人身,只有法宝元灵。
到这个程度,哪怕无主,法宝也能以自身器识温养祭炼禁制,只是速度很慢。元神第二劫苦海天劫后,器识可幻化人身,法宝便可称“幻形法宝”。不过这人身是幻化出来,并不真实,与血肉之躯仍然存在很大差别。真正要与生灵一般无二,还要等渡过天人第二次衰劫,肉身之衰。
傀儡因为性质特殊,算法器中很特殊的一类,灵性比一般法器更足,器识产生后也比一般法器更完整。但生灵成就元神的概率都万中无一,更不用说没有灵智意识全靠本能渡劫的法器。哪怕元神级别傀儡生出的意识更完整又如何?渡不过天劫,什么都是空谈!
于是想钻空子的修士便钻研出了活傀之法。以活物为承载,配以特殊手法,将傀儡丝炼化进血肉之躯中,炼制完成的傀儡天然就有十分完整的意识,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成了傀儡。
可想而知,这样的活傀可成长性比法器傀儡高得多,不过炼制手法也比法器傀儡难得多。
毕竟这本就是见不得人之事,没有哪个修士会心甘情愿为人做活傀,永生永世不得自由。因此炼制活傀的修士下手必须快准狠,不让被炼制者感受到半点异常,又要在植入傀儡丝后等待漫长的转化过程——这就对炼制手法、控制力与耐心有相当高的要求了。
细究起来,活傀与法器傀儡不太类似,与神道傀儡倒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活傀之法问世时,是在诸天万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不少天仙真君都被牵连进来,甚至有几个倒了霉的半步金仙因此陨落。最后还是几位久不管事的造化之主出手,以强硬手段平息了风波,再将活傀之法一并销毁。
只是人心欲壑难填,既然有了第一次,自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只是影响范围都不大,金仙道祖们也就懒得管了。
也不是人人都能掌握活傀之术的,离开了不被关注的小地方,只要一动用活傀,自然会被大宗门察觉,然后派弟子出来处理。
商有归听得胆战心惊,不敢想象一位掌握着活傀邪术的半步金仙该是如何可怕。
雪崖双眸低垂,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直到商有归感觉自己脚都要站麻了,他才回过神来,在把商有归送走前扔了三个玉瓶过去:“此事不可声张,白瓶你与燕昭一人一瓶,黑瓶给靳尚元。万界宗门近日就会陆续抵达九州,将其服下,不至于影响正常的工作安排,你可明白?”
玉瓶入手温润,质地极佳,能将药性半点不少地锁在其中。不管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半步金仙出手,总不会是什么坏东西。
商有归深深做了个揖,“明白”两字还未出口,眼前又是一花,已经重新回了宿舍。
宿舍地板冰凉,燕昭与靳尚元都紧闭着眼正在调息,半点没有被惊动的意思,仿佛……商有归从未离开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