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察觉到“他”的杀意，也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由内而外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杀意。它们游走在他的每一寸骨肉间，伤人，伤己，攻心。
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早已对痛苦习以为常，所以……不曾察觉。
剑锋架在他脖颈上，再进一寸，脖颈的皮肤就会被切开一条长长的血口，会有鲜血喷涌而出。
他会死。
【你不杀我？】商有归没有反抗，反而轻声说。
明晃晃的剑锋照出“他”眼底明晃晃的失望。
就在此时，商有归如一条滑不溜手的鱼，从剑锋下滑走！锋利的剑锋刮花了一片皮肤，让他从锁骨到侧脸，都变成一片血肉模糊的猩红。但他仿佛浑然不觉痛苦，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透明剑胚已滑入他手中。
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他持剑，相对的两人动作一般无二，一左一右，仿佛镜像。
“他”怔怔愣了片刻，便眼睁睁看着商有归从“他”剑下溜走，不过并没有生气，只是伸出一点血红的舌尖舔舔嘴唇，声音仿佛呢喃：【你见到我，我便也见到你。只是……你大概不知道，你死，我活，可我死了，你也要一起陪葬。】
“他”收剑，负剑而立，自有一种商有归这辈子大概都培养不出的雍容气度。
“他”有恃无恐，“他”知道商有归会投鼠忌器，“他”可以高高在上，看商有归做困兽之斗。
“他”因略微眯起而显得有些媚气的双眼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什么妖魔了，也更让商有归确信，“他”是自己，又不完全一样。
“他”是心魔。
【你为什么不动手？】心魔优哉游哉，轻声发问的同时，无穷无尽微红的杀意迸发！
商有归浑身刺痛，但知道这些杀意伤不了自己，干脆闭上眼固收心境，不听，也不做理会。
心魔之语本就没什么可听的，听了不仅没有益处，还会平白破坏心境。
他只是想不通，他不过一个筑基，怎么生出了心魔不说，这心魔还如此凶戾。
点子扎手，他不能杀了心魔，也不能不杀心魔，杀与不杀之间，似乎又没有第三条路。
·
心魔见商有归主动封闭了感知，血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抿了抿唇，让本就红得惊心动魄的唇更是几欲滴血。
【你不想听我说话吗？你不敢听我说话吗？】
本来已经消失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如附骨之疽。只是这一次，逃避不再有用。
【你不想动手吗？你为什么不动手？】心魔分明离他很远，可“他”说话吐字间发出的气流，却如暖风般暧昧的拂过他耳根。声音近得仿佛他们不是本体与心魔，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而是情人之间在呢喃耳语。
而心魔说得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重重敲在他心上。
【你为什么不动手？你知道我是怎么出现的吗？】
心魔的低语似乎换了个方向，从商有归左耳绕到他右耳，挥不散，赶不走，要扰得他心境不稳。
【你敢不敢睁眼看我？呵呵。】
心魔的声音越发轻软：【你不敢看我，因为啊……你想杀了每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人。】
魔音源源不断灌入耳中：【什么人都可能隐藏坏心，谁都可能在你背后咬你一口。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信，你求道的路上，也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事同行，不是吗？】
被心魔道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商有归霎时面色泛起一阵潮红，然后变得苍白无比。
理智上，他知道九州大世界灵气浓郁，物产丰饶，大部分修士都懒于争斗，像薛诺那样无缘无故与自己为敌的修士并不多。更不用说他已经回了昆仑，同门之间，最多只是眼红嫉妒，没什么大仇。实在不行，上斗法台打一架，梁子也算就此揭过了。
但非理智的那一面……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大道之争，不死不休。
哪怕他这个修为境界根本还谈不上什么大道之争，更少有不死不休的局面，他被理智压制住的阴暗面还是在不停叫嚣，要杀死所有可能拦路之人。
世上无人可信，他不需要同行者，他只需要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力量。
他本该是一人，茕茕孑立。
【嘻嘻。】
心魔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商有归背后，用自己的手握住商有归的手。于是两人并起的掌中一口灵剑显形，映出商有归一点点攀上猩红的眼角。
心魔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甜似蜜：【承认吧，这就是你的本心。你不信任何人，你只信自己。世上怎么会有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存在？这春秋大梦未免太美，你在痴心妄想！】
【系统……】商有归喃喃。
【它会在你成就元神后离开，况且你连它究竟是什么，又为什么要找上你都不知道，你就敢信它？它只是一个寄居在你灵台紫府的光点！你甚至没亲眼见过他！】
【涂山……】商有归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松手，然而心魔把他手抓得更紧，紧到手背本来并不明显的青筋条条蹦出。
【涂山？它只是小狐狸。它是灵兽，是长了脚的活物，不和它签主奴契，它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你，你难道不明白？】心魔低语，【不，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不想面对。它的血脉殊异，这样可能传承自上古的灵兽，怎么会跟你一辈子？你也就现在哄哄它年纪尚幼，不知事罢了。】
心魔的每一个字都是淬毒刀，扎进心口，剧毒便随血液流往全身。让他手脚冰凉，无力反抗。
他不是心魔，心魔是他，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
【剑在你手……何物可被你攥取在手，你竟不知？】
长剑徐徐落下，原本它只是剑胚，却在挥剑斩出的流风中一寸寸磨砺出锋芒，有了完整的形态。
它比从前更薄，更轻，更森寒，从剑肩开始，近乎透明的长剑染上寸寸血色冰霜。
它寒凛的锋芒，对准它的主人。
【我替你出去，】心魔在他耳畔低语，【杀尽一切阻道之人……】
杀意侵袭，既从他背后来，也从他心底起。剑锋一寸寸更逼近他心口，割开道袍，割开皮肤，在锋上聚成一滴浑圆的血珠。
剑修的剑不伤剑主，而商有归的剑胚已经脱离了他控制。当一个剑修控制不了自己的剑，便是他们的死期。
而商有归似乎也完全不再挣扎，放任长剑一寸寸深入，切开骨骼，震碎经脉。
他听见胸骨破裂时令人牙酸的声音，也听见心魔的呢喃：【我还要感谢你费心费力让我显形……没有安魂香，你可没这么容易就能“看见”我啊。】
神志已经陷入深渊的商有归难得察觉出一点反常。
他是心魔，心魔即是他，可为什么……心魔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系统只让他炼化安魂香的药力，可从没说过安魂香点燃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他更不可能知道安魂香会让心魔显形。但这只心魔似乎无所不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心魔原本几乎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可透过剑锋的倒影再去看“他”，却又让人察觉出一丝不同。
·
“唔！”商有归口中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
剑锋彻底破开胸骨，悬在心脏那层脆弱的表皮外。
只要再深入半寸……
一缕青烟缈缈吹拂而来，如上好的柔韧匹练，缠住剑身，让心魔手上再用力也不能深入半分。
温柔缥缈的香气扫去尘埃，商有归本已经要完全闭合的双眼猛地睁大！长剑褪去血色，化为一道流光，重新落入商有归掌中，发出一声愉悦的剑鸣！
【嗯？】长剑脱手，一直智珠在握的心魔面上难得出现一丝震惊。
商有归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血液，足下一点，瞬间与心魔拉开距离。
心魔挑了挑眉，掌中再凝聚出一口长剑，与剑胚很像，却纯然是红黑之色，凝满血腥杀戮之意。
“他”一步一步走来，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要扰乱商有归的心智：【来杀我啊？杀我，你我同归——我乃不死不灭的心魔，而你一个不敢面对内心的懦夫，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商有归不吭声，他的视线中已满是鲜红，一片鲜红里，只有一缕渺渺青烟游走浮动，隐约结成一行文字。
是他能读懂的丹书文字。
这些文字又倏尔散去，再次恢复成一根长长飘带的姿态，却不再随意飘动，而是如蛇一般，直刺心魔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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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有灵台吗？
商有归想，大概是没有的，不然心魔不会就这么站着，不退不避。“他”的目光是同情，是怜悯，是高高在上……唯独不存在半分畏惧。
“他”是不死不灭的心魔，“他”本就无需畏惧世上一切存在。连造化之主也杀灭不了心魔，只要这诸天万界还存在一个有灵众生，心魔便如影随形。“他”会一直存在，直到宇宙毁灭。
但青烟向心魔灵台袭去，他的本能先于理智，同样持剑掠去。心魔不闪不避，眼中嘲弄之色越发明显。
【你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商有归右手执剑，剑势如虹；左手并指，法力运转到极致，仅凭记忆便一气呵成一字不差得复原出青烟凝成的字形！
筑基修为，法力如果没有媒介，并不能长久凝形，离体后很快就会逸散，化为天地灵气的一部分。但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只要商有归发自内心认同，世界便会呼应他的想法。
字迹凝而不散，商有归面色苍白，青烟与符文同时附着于剑锋之上。他一跃而起，剑锋不偏不倚，正对心魔眉心！
“封！”
雪亮剑锋甚至没刺破心魔一寸肌肤，符文自剑锋流泻而出，与青烟一起化为巨大的罗网，将“他”捆缚其中。
心魔睁大了眼，可“他”不能再动，甚至不能再发出半点声音，只能亲眼见证符文混合着青烟一瞬间爆发出耀眼金光，阻断“他”与商有归的联系，同时切断“他”与世界的关联，封闭灵气脉络，变成一只无知无觉的木偶。
“他”眼中最后一点红光闪动，金线将“他”织成一只巨茧，抹消了“他”最后一点光明与视线。
封印一成，商有归眼底红色褪去，心境一片平和。剑胚归体，补上心底最后一块残缺。他闭了闭眼，任凭身体向无尽的黑暗中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