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另一边，商有归下值，一路逃跑回寝室，靠着门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实话实说，再三拒绝江无涯时他并不怎么慌张，但雪崖忽然冒出来，真的很吓人。
毕竟江无涯没有要害他的意思，一点恶意也没有。他能保证自己从江无涯手下全须全尾出来，面对雪崖，却不能保证自己不被再抓去聆剑宫一回。
聆剑宫是修行的好地方，不过他暂时没有再去的打算。
缓了片刻，感觉气息逐渐平稳，心跳恢复正常，他才去洗了个澡，换下快变成一团破烂的衣服。
已经筑基的修士身上不染尘垢，真的哪里脏了，一个最基础的清洁术下去，就又是一身清爽，根本用不着沐浴。但商有归不这么看，或许是心理作用，当水渐渐没过身体，他的心情就会随着水波一起舒缓。
这次也不例外。
他感觉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放松下来，微有些颤抖的手不自觉抚上心口。面对江无涯时的勇气似乎已经从这具身体里消退了，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出来，他心里其实还是怕的。
世上筑基修士千万，又有几人真的能在元神真人威压下毫无惧色呢？
他自觉做不到。
灵剑心随意动，被他握在掌中，半透明的剑身在水里几乎化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他很害怕，但剑在手，似乎又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让他可以无惧于任何人，任何事。
【系统，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剑修？】水没过头顶，让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含糊，又有种说不出的悠远辽阔。剑胚随之应和，发出低沉悦耳的剑鸣。
【剑修，何谓剑修？江长老是剑修，我亦是剑修。】他喃喃，心中似有所悟。
他的手不再颤抖了，此刻的淡然平静，此生从未有过。
指尖轻轻弹过剑锋，薄如蝉翼、寒若坚冰的剑刃发出铿锵之声，仿佛金玉相击。
好似透明琥珀的安魂香被托在剑锋之上，灵草灵花淬炼出的香气宁静悠远，在水中冒出一个个小气泡，像是一朵又一朵盛开的月落花。
他没有碰安魂香，剑锋一抖，安魂香便在水中无火自燃！
鼻尖轻嗅，分明是沉静的香气，在水中却显得暖意融融，又让人醺然欲醉。
香气在水波中扩散出一条蜿蜒线迹，他微阖了眼，又在这般暖意中入眠。
系统扯破了嗓子大喊：【别睡！让你炼化药力你怎么还睡上了！】
商有归动了动，好像是听进去了，结果一伸手，把蹲在浴缸外的狐狸崽子一把拉进水里。
狐狸短促地“嘤”了一声，随后就被商有归薅了一把毛，毛绒绒的狐狸变成了湿漉漉的狐狸。一身皮毛被打湿得彻底，商有归闭着眼摸了两下，喃喃：“你看着圆滚滚一只，怎么毛打湿就只剩这么一点了？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狐狸又“嘤”了一声，或许是因为在水里，叫声显得格外弱气。
商有归又自顾自道：“看来是没好好吃东西，难怪我看你这几天晚上都不自己溜出去了。你还在长身体，要多吃才能长成大狐狸，明白吗？你是灵兽，和我们人族修士又不一样，用不着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我还想你长成大狐狸给我摸呢。以后一出门，你就跟在我后面，多威风！”
狐狸崽子湿透了的爪子扒拉着浴缸边沿，想逃离商有归的魔爪，才翻出去一个爪子，也没见商有归怎么动作，就被他卡着两条前爪抱了回来。
“别走别走，再让我摸两下，等你长成大狐狸我就不能摸了，现在就不要紧……嗯，我再顺便给你洗洗，哪怕你是只狐狸你也要洗干净知道吗？不洗干净的话，从外面染上的虫子就会粘在你的狐狸毛上，慢慢钻进你身体里，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你还是这么小一只小狐狸呢，可受不起那罪……”
狐狸崽子眨巴了两下金瞳，竟然真的乖乖留在商有归手里，不挣扎了，只是偶尔从狐吻中吐出一连串气泡。
商有归嘿嘿笑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就这么闭着眼，从下颌开始给它整理毛发。绕过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再搓到头顶上，顺着头顶一路往下梳，最后是四爪和沾了水不再蓬松的狐狸尾巴。
其实狐狸崽子身上十分干净，筑基修士就能保持身体清洁无垢，狐狸看着只有那么一丁点儿，但也是只筑了基的狐狸，保持皮毛清洁当然不在话下。
只有商有归懵着，把狐狸从头搓到尾，一路搓下来，闭着眼睛说瞎话：“咦，你身上怎么……一点都不脏？我之前给……给你……洗过了吗？”
琥珀似的安魂香滚落在水底，静静散发着宁静悠远的香气。
狐狸崽子任由商有归把它搓圆捏扁，几根手指顺着它的皮毛一路往下梳，有点痒，但是又舒服得要命，它干脆就心安理得地躺了。只是偶尔，金色眼瞳会瞟几眼自水下那淡若无物的缥缈青烟。
·
直到那只温热柔韧又有力的手不再动作，无声无息从它身上滑落，狐狸崽子才灵巧地划开水面，破水而出。
四爪落地，它抖了抖沾水的皮毛，两只尖耳最先干透，弹立起一簇簇修长雪白的绒毛。身上大片的皮毛都完全湿透了，一时间甩也甩不干，于是它全身升腾起虚白的火焰，不过片刻，就将湿水皮毛烤得干透，一点点蓬松起来。
它又抖了抖，翘起蓬松的长尾，很满意自己重新变为一颗毛绒绒的蒲公英球。
商有归整个人都无声无息顺着浴缸滑下去。虽然筑基修士可以从外呼吸转为内呼吸，淹不死，但昆仑的浴缸没有保温功能，温暖的热水失去法力保温，一点点凉透。
狐狸迈着小碎步跳上浴缸边缘，明明是只狐狸，身姿却如猫一样敏捷。只一步，就稳稳在光滑的边缘上停住。一朵虚白火焰在浴缸下升起，继续给凉下来的洗澡水进行加热。
做完着一切，它换了个姿势趴下，又继续开始打自己的小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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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万丈深的海底。
他明明应该怕的，但心底其实并没有多少恐惧情绪。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自己不断下坠，然后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对外界的感知。
这种感觉与在桑莲秘境时不尽相同，只是略有相似。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有过一次经验，这次坠落到连时间感知也失去了，他也还能保持一种极端冷静的心态看着一切发生。
【你不怕吗？】他听见有人问。
【我怕什么？有什么值得我怕的？】他听见自己回答。
他没有开口，无形中已经有种冥冥的力量替他作答。他觉得有些奇怪，这究竟是哪里？也太智能了，他心中一动念，想法就被准确地表达出来，比他自己开口说话效率还高，修真界的黑箱技术实在是发达。
【你不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那个人又问。
商有归下意识蹙眉，尽管现在的身体状态并不允许他操纵身体做出这么复杂的操作——他又听见自己回答：【我忘了什么？】
很奇怪。
这似乎是他的想法，又似乎不是。
他好像确实遗忘了什么，脑海中却有另一种力量压制着尘封的记忆，并不断告诉他——还是不要想起来更好。
到底哪个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伴随着一个响指，那声音幽幽道：【既然这样，那你的系统，你的狐狸……就全都是我的了。】
眼前一片明光大放！
商有归感觉脑中一阵刺痛，一部分记忆突破限制，逐渐浮出水面。
他的狐狸，他的系统……
他本来怀中应该有只毛绒绒的东西，但现在他两手空空。
他终于想起那个人是谁，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
【哟，想起来了啊。】
明光过后，他看清眼前的“真实”。
那是一个身量有些纤薄的年轻人，眉眼像是蒙了一层雾，朦胧看不真切，只能确定处于少年与成人之间。
他背上负着一口长剑，尚未完全打造完成，修长的剑身呈半透明，像是亘古不化的坚冰。长剑无鞘，也无剑穗，薄如蝉翼的剑锋只要在光下一晃，就会绽出一片耀目的璀璨剑光。
那是他自己。
“他”穿着昆仑的制式道袍，轻巧摘下那口长剑，握在手中，呈攻击之态。
只有商有归自己才知道这口天外陨玉打造的剑胚有多重，天外陨玉为主材，碧心石火淬炼，一身法力打磨，最终出世，重八百一十二斤七两九钱。
这个分量不算重，但也不轻，因为是他自己的本命法器，拿起时才能举重若轻。换了别的筑基修士，不动用法力，这个重量是要做好一番准备才能拿起的。
然而面前的“他”举剑，仿佛呼吸一般轻松。
【你为什么不拿剑？】仿佛蒙着朦胧白雾的眉眼微动，质问，【你为什么不拿你的剑？你不是剑修吗？】
他刚想说自己身体被限制，拿不起剑，就发现他身上的诸多限制已经消失，往背上一摸，同样是一口如冰雪灿烂的剑胚。
商有归没有随意取下自己的剑，而是道：【剑修以剑斩不平，却并非要时时刻刻手持利刃。难道不拿剑，我就不是剑修了？】
他想起桑莲秘境时的经历，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警惕。对面那个“自己”看上去是自己，可谁知道究竟是什么怪物？
“他”略微抬眼，幽幽看了商有归一眼，低笑：【当真？】
转眼之间，“他”已抬剑，袭至商有归面前！
【我可不是桑莲秘境那般的幻境造物。】“他”眼角微红，仿佛魔魅，轻声道，【万剑穿心，滋味可好？】
剑上，朵朵莲心缥碧的青莲绽开。
万剑穿心！
商有归只觉身上无一处不痛，每一寸肌肤都像是有一万只蚂蚁爬过、啮咬，他说不出话，一口寒凉似冷月的透明长剑已经架在自己脖颈上。
【你……是我的了。】“他”站在商有归背后，低语。
杀意！
·
商有归忽然意识到全身如针扎一般的感觉从何而来，那是杀意。
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杀意。
冰凉剑锋折射出“他”的眼眸，是如血般的猩红。
那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