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和来报信的士兵带着宋准到了城西的驻军营地，远远能看见淮河边上似有火光，士兵带着宋准一路去了战场边上，说：“参军，部将已经带人射杀了几个，但事有蹊跷，还请参军亲自上前验看。”
宋准心下疑惑，战场上已经没了打杀声，应该是已经打完了，便举着火把往前去，看到人群里的叶承毅了，宋准便唤了他一声。
“啊！惟衡兄，你可算是来了，你来看。”叶承毅把他拉过去，不远处河岸边的冰层里，赫然是一具还穿着甲胄的尸体！
“怎么回事儿？！”宋准大惊，拿着火把靠近了照着，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叶承毅说，“金人探子突袭，哨兵发现得及时，我带人出来把他们都射杀了，去检查尸体的时候，在他们旁边发现了这个，因为是自己人的甲胄，再加上最近军中也偶有人失踪，怕是有细作，叫你过来。”
宋准最近日日跟着令狐朝验尸，也学到了些皮毛，仔细将那冰块看了，尸体在冰层中间，周围很干净没有气泡，看起来不像是冻进去之前在挣扎的样子，怕是死了之后才被冻进去的。
“承毅，我回去把仵作叫来吧，这尸体，怕是死了之后被冻进去的，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得叫仵作来验一验。”
“好，你骑我的马去。”叶承毅对人群后面喊了声，“快去把我的马牵来！”
宋准骑上马去了茶馆后街，直接从后墙里翻进去，到令狐朝房门口拍门：“令狐兄！令狐兄！死人了有命案！”
拍了许久才听见里面沉重的脚步声，令狐朝开了门，头发披散着，眯着眼问：“怎么了？”
宋准把发现的那尸体的样子给令狐朝形容了一遍，说：“这恐怕是军中有金军细作，耽误不得，令狐兄随我去一趟吧。”
令狐朝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等我穿衣裳，随你去，先进来吧，外面太冷。”
宋准进了屋，令狐朝点上油灯，很快地穿上衣裳和鞋袜，把倒在药柜旁边的药箱打开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缺少的东西，又从记簿上撕了张纸下来，就着桌上砚台里的残墨给柳晏写了个字条，这才随宋准往营地里去。
路上静得怕人，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宋准让令狐朝坐在自己身后，好替他挡些寒风，他干脆直接靠在宋准背上睡了。
到了城西淮河边，就剩下叶承毅和几个士兵在旁边架着火堆守着，其他人大概都回去休息了。
令狐朝把药箱放在一旁，接过叶承毅递来的火把，仔细将那冰层上上下下都看了一圈儿，抬头问道：“叶部将，能否叫人将这块冰启出来？”
“可以。”叶承毅答应着，回头对留下的几个士兵道，“过来帮忙！”
几人拿着刀和枪，又是戳刺又是劈砍，折腾许久，才算是将那尸体弄了出来，尸体脸上那些冰刮花了，却不敢用力去往下掰，恐带着脸皮一起撕下来辨不清面容。
尸体身上穿的是枪手的甲胄，有五十斤重，尸体已经完全僵硬，身上的衣裳甲胄和皮肤冻在一起，脱不掉，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令狐朝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尸体，戴着手套摸了半天，最后实在是束手无策，站起身说道：“先抬回停尸房吧，等稍微化冻一点再验。”
叶承毅想了想，叫人从营地里推了个板车来，将尸体放上去，一路推回了司理院，他还不放心，是跟着去的。
路上他对宋准说：“起初我以为是有逃兵，到了冬日最怕的就是有人想逃，或是起异心了，可这尸体出现在冰里，就不可能是逃兵，没有人会往这种不安全的地方逃。”
宋准问他：“那最近失踪的人是因为逃了还是什么？”
“别提了，我也想知道。军饷发不下来，谁愿意在这儿日日受苦？有时候连我都想辞了官游山玩水去算了，但是看看身后的楚州城，我若走了，百姓怎么办，大宋怎么办？”
叶承毅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怅然若失地不住叹气，那张脸上愁云密布的，宋准都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承毅，别太担心，我听说知州已经在上书朝廷请上面拨款下来了，军饷应该很快就会到的。”
叶承毅闻言又叹了口气，说：“惟衡兄，虽然罪臣才刚伏法不久，这话说出来可能有忤逆之嫌，但我信你，我便告诉你吧。从前程氏还在时，军中时常能接到点程氏的好处，程氏富裕，出手也大方，常常给弟兄们加些菜送些补给的，如今程氏做出那样的事儿，是罪该万死，可弟兄们也确实少了挺多好处的。”
“程氏为何会资助驻军呢？”宋准有些不解。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从来也不会直说，就说将士们戍边辛苦，他们世家大族该略什么尽力的。”
“略尽绵力？”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叶承毅又叹了口气，“你们文官就喜欢搞些文邹邹的漂亮话，我也听不太懂。说实在的，人只看谁对自己最好，就会觉得谁是对的，不是分不清对错，就是不想失去好处罢了。”
风又起了，这回却吹开了头顶的云，月亮出来了，是许久没见的晴朗夜空，宋准抬头去瞧，一时竟贪看住了。
“宋参军！”是令狐朝在叫他，“叫胥吏开一下城门！”
他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去给门口守卫看了自己的腰牌，将尸体从东南角门抬进司理院停尸房去。
叶承毅没跟着进去，在门口说：“惟衡兄，尸体送来我便放心，就不进去了，我该回营了，等令狐仵作验出结果，还请务必告知我。”
“承毅放心，最近我应该会常去营地的。”
宋准与他告别，和令狐朝一起在停尸房里生了堆火，将那尸体放在不远处，用冷水不断冲洗，慢慢冲化表面上的那些冰，这才看清了尸体的面容。
宋准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说：“早知道叫承毅先别急着走，认认这相貌再说的，如今看来只能先找画师画像了，否则再叫他来一趟，耽搁军情。”
“无妨，明日稚言醒了让他来一趟帮个忙就好，他很愿意帮你忙的。”
身上的甲胄和衣裳还粘连着，令狐朝以粗盐洒其上，再以清水冲洗，才终于将那甲胄一片片剥离。
等将这尸体全都脱干净了，才开始仔细验尸，令狐朝粗略看过一遍就发觉不对，抬头对宋准道：“惟衡，这不是最近死了的尸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