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北风卷着雪花在空中盘旋,便厅搭上了厚重的门帘,书房里放着的暖炉也只能让伸出来写字的手不冷而已。
宋准站在书案前,问:“你好歹也是个知州,怎么不多点些炭?”
张惠抱着手炉摇头:“你没看外面每日要清走多少冻死的尸骨吗?我省些炭出来,也好隔三差五在外面施些热汤,别叫那么多人都冻死在外面。”
“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良心的。”宋准拿起他面前的茶壶,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宋惟衡,你是一天不过来骂我两句心里不舒服吗?”张惠抢过宋准手里的杯子,放在手边,说,“天气越来越冷了,还好淮河还没有完全封冻。我每日派人去探冰,只要他们回来说,‘冰还不够厚’,我心里才能放心一点。”
宋准没说话,伸着脖子去看他桌上的文书,他察觉到宋准的目光,立刻将那文书扣了起来:“你又想操什么心?最近没有案子,你可是轻松了,日日来烦我。你知不知道冬日里打仗有多难?你怎么一点不知道操心正经事儿呢?”
“这不是有知州大人运筹帷幄吗,我只要听你的就好了。”宋准说,“我前两日去城西驻军营地看了一眼,叶部将说近些日子夜里放哨不容易,冻伤的士兵不计其数,缺柴缺炭,可朝廷的军饷却还没发下来。”
“唉……”张惠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几次上书,要上面拨款下来,全都石沉大海,现在国库空虚,这样下去,真不知道大宋还能撑多久。诶,你的院子是不是也挺冷的?井水还能用吗?”
“用桶砸几下砸破了冰就好了,勉强能用。这边形式这么严峻,你怎么不让你上司给你搞点钱来?楚州要是被攻破了,打进临安就是早晚的问题。”
张惠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容易,钱从朝廷到楚州,层层盘剥,等到了我们手里有没有一半都不知道,实在就是没办法啊。”
宋准没再说话了,时局艰难,论谁都不好过,别说是朝廷来的军饷和拨款,就连他自己的俸禄也是拖了一个月才发下来。
许久,是张惠从身后的书架里拿下一个小盒子递给宋准道:“给你,桂花糖,吃了就别来烦我了,去找你那俩好朋友玩去,要么去烦顾仲卿也行,啊。”
“你就拿这个打发我?哄小孩儿呢?”
“那你想要什么?”张惠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疑惑地瞪着他。
“我喜欢你那匹玄马。”
“好好好给你给你,现在能走了吗?”
“多谢知州大人,下官这便告退。”宋准给他行了个大礼,不等张惠叫他起来,自己就站起身跑出去了,留张惠在后面无奈地笑了笑。
一出了便厅的门,一阵卷着雪花的冷风就照着宋准的脸吹了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寒战,又把围脖裹了裹,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地上已经有积雪了,万籁俱寂,只听得见风声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天上灰蒙蒙的,已经有半月有余未见日光了。
这些日子说闲是闲的,说忙也算忙,每日清晨都要和令狐朝一起去验看那些冻死的尸体,恐其中有他杀伪装成冻死的。
还好令狐朝眼睛毒,验得很快,不到两个时辰便也能回去了。
宋准加快了脚步,搓着手进了茶馆。
天实在太冷,茶馆几乎没生意,柳晏索性也就开半天,其余时间都闭门谢客,窝在屋子里烤火。
一进柳晏的房里,就是一股热气铺面而来,像到了春天似的。
柳晏穿着件天水碧的衫子,靠在令狐朝身上看话本儿,见宋准来了,懒洋洋地拍拍身旁的空位说:“惟衡,快来坐。”
“你这儿真是暖和,跟到了春天似的。”宋准解下围脖,坐到了他旁边,“可出去看雪了吗?今日的雪格外大。”
柳晏放下手里的话本子,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个缝往外瞧了一眼:“嗐,从前在西凉什么大雪都见过了,楚州的这点儿雪没什么好看的。倒是你,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雪?”
“嗯,也没过过这么冷的冬天。我从张子初那儿来,他的厅里还省着炭火,说要省点钱好隔三差五施些粥,别叫冻死那么多人。”
令狐朝看着书没抬头,道:“他倒还是个好官,这些日子冻死的人越来越多了,再这样下去,乱葬岗都要埋不下了。”
“今日淮河还没完全封冻,若是哪日河上冰厚到能过马匹了,可能还会有大战。”
“到时候你也要去战场上吗?”柳晏问。
“不一定,若是边境驻军能守住,自然就不需要我,但我总觉得这仗若是真打起来,无论如何都得去杀敌了。”
令狐朝说了句:“到时候有需要帮忙的就说,鬼樊还是有些手段能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
宋准点点头:“好,若真到了那时候我会开口的。”
宋准在茶馆吃过了晚饭才回了子城,点上炭炉缩进了棉被里,冬日里人一暖和就犯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听见有人在拍门,拍了许久也不停下,实在是受不了了,睁开眼睛发现真的有人在拍自己的门。
挣扎了一下从被子里出来,披上棉袍去开门,门口是个胥吏,一脸紧张地说:“参军!边境来报,有金人探子过河!”
这一句话让宋准瞬间清醒过来了,喊了句:“等我一下。”
进屋里三层外三层给自己裹了个严实,拿上佩剑和一把淬毒的短刀就跟着胥吏往发现金人的地方去。
雪已经停了,天上还是灰蒙蒙的,不见月亮,火把在风里忽明忽暗的,隐约看得见前路。
宋准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胥吏应道:“回参军,丑时两刻。”
宋准心里想,趁着半夜过河,这些金人真是够狡猾的,只是白天淮河还没完全封冻,怎么晚上就又能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