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恢复身体灵活的第一时间,他开始了收割。
月黑风高,杀人夜。双方都在抢时间。偷袭者要在京都守备师反应过来之前,速杀洛将军,而洛九要在以势拟实越阶动武的时限内,尽可能杀伤远程狙击手,完成突围。
在稀疏的星光与密集的箭雨缝隙中,洛将军的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重弩核心部件被摧毁的爆响。一个个箭手无声倒下,一架架重弩化为废铁,当中那个昳丽青年身上染的血越来越多,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嗖嗖!又是两道刁钻冷箭袭来,打断了他的节奏,终于让他微微蹙起了眉。重弩被毁得七零八落,威胁骤减,剩下的时间里,他决定解决掉这个放冷箭的弓手。
冲锋的路上,斜刺里一道身影挟着决绝的悲愤,合身扑上。那是个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手中却擎着一柄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沉重阔剑。剑法大开大合,舞得虎虎生风,杀伤力不大,却让洛九慢下了攻势。
“某的剑法,将军看着眼熟吗!”那少年嘶声厉喝,清亮双眼难掩仇恨,死死钉在洛九脸上。
“我师父青云剑——是不是你杀的!”
哧!
真气在指尖狂暴地逆转,洛将军硬生生终止了点向少年颈侧的折梅手。
而少年那柄带着同归于尽之势的阔剑,一往无前贯入了因收招自伤而迟滞的对手腹中。
近在咫尺间,洛九无法掩饰眼神中的震动——原来这个少年,是江南死亡名单上那个行侠仗义的剑客的徒弟!
——那位青云剑已经被送去和赖御史作伴了,自始至终没有看到袭击者面具下的脸。这少年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呢?
——无论如何,他不能杀他。
这样的震动,在少年看来,毫无疑问就是心虚的铁证。
“……真是你!”他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确认了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就是自己杀师仇人的真相,赤目含泪,手中的阔剑前送,将剑下人捅了个对穿。
随着这一声崩溃的怒吼,又有两道重箭飞来,伴着一道刺骨冷声:“替我父,向将军问好!”
原来这隐于暗处的弓手真是燕小乙的亲传,甚至是他的亲儿子——燕慎独。
“为崇明县父母官张大人,向将军讨个公道!”巷子里冲出一队持戟兵士,同样恨得眼通红,铁甲铿锵,长戟如林,不要命地冲将而上。
这才是今夜杀局的关键胜负手——一群为父辈雪恨的复仇者联盟。旧部为蒙冤的主官、孝子为被废的父亲、徒儿为屈死的师长……这一次,洛将军不再占据道德高点。
他越阶战斗的时限快到了。
而他没法杀死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对手不管他为何慢下了身形。是残存的醉意?是未清的余毒?抑或是那柄深嵌腹中的阔剑?不重要,他们豁出性命,只想报仇雪恨。
所有的兵器上都淬了毒,贪婪地钻进洛九腰腹的贯穿伤,撕裂肩头的皮肉,划开后背与双腿。暗红的血混着诡异的青黑色,浸透了破碎的华服。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但还没倒下。
最终,他被逼退至窄巷冰冷的砖墙。背靠着粗砺的墙面,机械地抬手、格挡、偏移……他不肯伤人,但是也不肯死。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京都守备师,庆庙中亦有武力储备,援兵就在路上,只要再坚持一刻钟!
他还能再坚持一刻钟吗?
——好累。
他没能等到援军的铁蹄声,因为窄巷上方伸出了一双手。
那双手异常稳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地扣住了他染血的肩膀和腰侧,猛地将他从绝命的漩涡中拔起,拉入了上方那片夜色。
几乎是在那双手触碰到他的一瞬间,洛九安心地陷入了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