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一行二十里地，到冲阳关，冲阳关地势平坦，四周草木不丰，一眼可望到边际，军队在此休息，夜风骤起，漫天繁星下篝火飞舞。

卜之一身铠甲未卸，盘坐在篝火旁，身边坐着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御卫军统领李衔，自跟随公主后，两人已许久不见，卜之心有千言却不知从何开口，片刻后，还是李衔笑道：“原先我想着你在我身边当个悠闲的小兵，一辈子不成什么大事，那日公主却突然到军营里，还一眼相中了你，你小子有福气，现在都成了副将。”

卜之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多日不见，那张脸上已经多了许多的皱纹，想当初李大哥捡自己的时候还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葱壮年，前景一片光明，时光如梭，转眼间，那个救自己的依靠也快到花甲之年。

卜之心中感慨，看向李衔的目光中已经道尽了千言万语，李衔笑了笑，低下头捡起地上的树枝，抬手丢进篝火中，快要熄灭的火光，刺啦一下，又亮了起来，将两人的脸照的更加清晰。

李衔又道：“江下这块地方虽然是朝廷的直辖地，却是最远的一块，此地关系盘根错节，联通水陆，都说天高皇帝远，李氏一族在江下十几年经营，早不是什么普通的朝廷官员，除了李氏，最应该注意的是靠近江下的宕州一地，江下反不可怕，宕州反那便是一场硬仗。”

卜之跟在乔润莲身边自然知道宕州的重要，他看向李衔追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之。”

李衔叹气：“我们没有权利决定如何行动，最高的决策权还在那新科状元手中，听命行事，若那状元是个草包，我等也只能将情况快马朝廷，让陛下再做决定。”

李衔目光中满是担忧，自古文武相和少，文武相吵多，澧朝这些年来重文轻武，文官决策之权向来在武官之上。

卜之安抚道：“不用担心，公主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李衔撑膝起身，大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公主生在中都，自小锦衣玉食长大，对这种征伐之事了解甚少，你受公主器重，却不要被这份器重蒙了心智。”

卜之沉默不言，静静地看着李衔转身离开。

一行几日，队伍经过了冲阳关，又过了鹿遥台，向东行进了百里地抵达南北相接的重要关口，渊鬼山，不久前朝廷下派的数十名官员就在此地遇到袭击，只一小兵逃出生天，将事情传到了关驿，消息才得以快马加鞭地传到了中都。

卜之骑马跟在李衔之后，亮声道：“李大哥，此地可能有埋伏，是否让我带兵提前巡察？”

李衔看向前方的高山蜜林，笑了笑：“这山窄而长，山势陡峭，就算有人埋伏也只是几个小罗罗，我们这么多人，何惧之有，再者那新科状元不也下令在此地休息，出了事，我们也不是主责。”

卜之只能听从命令，“那我下去组织休息。”

渊鬼山再往前便是进入江下之地的重要关口，江月城，想要通过渊鬼山必须经过江月城，如果江月城中有人起势，后方又有伏击，无异于羊入虎口。

卜之抬眼眺向就在不远处的江月城，眉头紧锁，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翻覆。公主说走最近的官道时，他不是没有想过途径渊鬼山可能腹背受敌的情况，他想公主也应该想到了，但是公主没有明说选择存在隐患路线的真正原因。

傍晚，夜黑风高，四周的山峰像披上了一层层漆黑的袍子，狂风一吹，黑袍子便猎猎作响，让留守在军营外的所有人打起了精神。

卜之身着银甲，站在树下，暗中观察着四周的动向。

只是一个回首，他的目光便锁定了半山上的一处，手里的长剑紧握。

等了些许时间，只见那微微颤动的树荫处，奔出来一只麋鹿，麋鹿身形挺拔，仰头对着惨白的月空鸣了几声，惊扰醒了已经休息的新科状元费文轩，雪白的营帐亮起了灯火，一身白衣款步而出。

费文轩顺着麋鹿鸣声的方向看去，随后看向了卜之的方向。

“副将辛苦。”

费文轩拢了拢身上的衣袍，面带微笑。

卜之与费文轩并不相熟，但因着公主的原因，两个人是见过几面的，虽没有什么交谈，也能点头几句。

卜之还未卸下心中的担忧，目光从费文轩身上收回，看向两边的山峰，“您觉得此处安全吗？”

“不安全。”

费文轩没有犹豫的回答了卜之的问题。

“此处山高狭长，前后皆堵，是个死局。”

卜之看向费文轩，目光中有意外之色，“您既然知道，为何还下令在此地安营扎寨，不如向前多行几里，过了江月城，确保万无一失。”

“有失才会有得，万无一失不见得就能趋利避害。”见卜之眼困惑更深，费文轩笑了笑，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书信，“公主留给你的。”

卜之很快接过，“公主为何将书信放在您这里，有什么安排可以直接跟我说，难道您和公主信不过我。”

“你和李衔的关系，你如何定义？救命恩人，还是可以畅聊几句的同僚好友？卜副将这样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应该把李将军看的十分重要吧。”

卜之拿着书信的手僵在半空，张口结舌。

费文轩继续道：“公主并非不信你，而是因为太了解你，所以将书信放在了我这里，你只需要跟随信上的指示办事就可。”

费文轩留下信封又向着麋鹿鸣叫的方向看了看，目光中没有一点深夜难以入眠的疲惫之色，反而双目有神，嘴角带着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