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只瞎猫,笑的那么高兴做什么?
他有些阴暗的想。
若只是如此,这一天大概还能凑合过去。
他绕开有猫的院子,又在府衙中转了片刻,看见昨日拎回来的瘦娃虽然脚上缠了厚厚纱带,却已和谢春染两个童子玩在一处,终于决定大发善心去探望一下某只瞎猫。
当然,他白某人昨夜救猫一命,那猫应衔草结环相报,本该主动前来才是。可他念在那瞎猫此时行动不便,还是尚且勉强过去,猫若知晓他有如此雅量,必当感激涕零,不知所云。
然而刚走到展昭那院子,就听里头有仆役说:“展大人,我家大人说汴京有驿信送来,当是开封府的,怕误了展大人公务,我家大人他稍后过来为展大人读信是否方便?如若有些公务需他回避的,也可教其他人来协助?”
“劳烦告知谢大人,并无甚需回避的,承蒙谢大人不弃,一番心意展某愧领了。”那猫声音温如和风煦日,听在他耳里却如引燃了火药桶,先前那点暗火苗子以燎原之势轰然在他五脏六腑炸了开来。
仆役退出来,见着他时规矩行礼:“白少侠好。”
那猫在院中一棵梅树下坐着,此时朝他方向侧过来,白纱覆目,温良笑容很是刺眼。
“好得很。”他冷笑,心中邪火疯涨,忽然欺身而上,长拳胁风对展昭扑面而来。那猫倒也警觉,虽说坐着,上半身端如老松,左足一勾,身侧一张条凳便奔着他腰膝横扫而去。
白玉堂一手变拳为掌,一掌撑那条凳,人在半空中翻滚画了个漂亮的圆,大开大合,另一拳又扫到展昭面门前。
展昭伸肘格挡,脚下功夫不停,再抽那条凳,听着白玉堂一声清笑,旋身而坐:
“你这猫,请人坐为何如此寒酸。”
他人坐在条凳上,双手上下翻飞,不知觉间已用上了擒拿手的功夫,片刻和展昭拆了十来招。
原本在汴京时这两人就日常拆招玩闹,只比方寸之间的巧劲,常常为了一筷子鱼也能过几招,基本点到为止,算得上胜负各半。
今日这个略有些不同,一来之前不欢而散,前日危险关头一起从火场跑出来凭得是几年的默契,实则白某人心里还置着气。二来从昨日起他胸中那点不痛快就一直暗暗蹿火,此刻出手时忽然灵光一闪跟自己寻着个理由——这猫和没事儿人一般东奔西跑,查案子能临时起意,拜访曾经只有一面之缘的谢琅,他白玉堂距离严州不过二百里地,却也连个音信也无。仿佛他走就走了,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见也罢。亏的他自己心绪繁乱这么多日,闭眼都看到那人在城墙上隐痛眼神。
——他已经全然忘了当时是自己说的自此之后分道扬镳,江湖路远,不必再见。也没细想自己当时回头就走,全没和任何人交代他去向,展昭焉能知他是去婺州还是回松江?
总而言之,他心里有气,出手也比平日重几分,展昭从他第一下的拳风就觉得不好,再加上看不见,招架时自然上了七八分的力道。先动手的那个却更怒,此时并指成刀奔着他颈侧去了,展昭无奈,侧头一手格挡,足上再一使力,咔嚓一声,条凳两条腿应声而断。
若是一般人,猛然之间下盘不稳,必然先收势调整,怎奈白玉堂和他过招多了,吃过类似的亏,早琢磨出一套解法。看他就着条凳前倾的势头蹂身向前,身体一转,两手分了上下两路,原先向着展昭颈侧去的那只手此刻协着风雷之势已经到了面门,另手做了鹰爪袭向心口。
上虚下实,侧身之后身形位置也变,展昭果然中计,只听得呼呼风声朝面门而来,并指向上去点白玉堂腕子,却没听到向着心口来的这一手。
千钧一发,白玉堂在招式缝隙里瞥见展昭白色衣襟上几点暗色药渍,一激灵想起来那猫看不见,怕是喝药也自己喝,这才能弄到衣服上。实则只是一瞬,这厢里根本没有想完,鹰爪那手却不由变招。这一瞬犹豫却已经让对方听着了方位,再一式老猿摘桃,战局逆转,给那猫捉住了一只手腕。
白玉堂发力撤手,对方反应更快,提肘侧身闪到他身边,却牢牢控住他一手不放,几番拉扯都愣是没挣脱。
白某人气急败坏,还要再打,却有温热气息拂过他耳侧碎发,那猫悠悠的说:“怎么,心软了?”
此时两人距离实在有些近,白某人半边身体都僵硬,只觉得寒毛倒竖,不自在到极点。顾及那猫眼伤不由自主撤了招,却给对方占了便宜,正待发怒又被对方点破心思,面子和里子一时之间都没挂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后槽牙咬的咯咯响,默念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己高风亮节欺负瞎猫胜之不武,只想甩手走人离了此间这心烦地方。却又听到那人在耳畔叹了口气,气韵悠长,浩浩如江上晚风。
“江湖路远,相见亦难,况且展某还看不见,这就要走么?”
似有片梅花飘然落在他眼睫,他不由一闭目,鼻端闻到那猫身上些许药味和一缕冷香,胸中那火不知何时熄了,心却似是跳的快了半拍。那猫凑得太近,已经能看见面上擦伤,不知是不是昨日给他那几下擦出来的,早知如此当时似乎应该手轻些。他忽然想。
……咳。
谢琅站在院里,清了清嗓。
“展大人,白少侠。”
给展大人读信的来了,白某人心中冷笑,一甩手腕,仍没甩脱,那猫不知为何人前仍是不松手。抬头欲讥讽几句,却瞥见谢琅疾步走近前来,少见的神情凝重,细看面色都有几分惨白。
“展大人,汴京的信谢某还未看,但方才杭州那边有公文来,杭州盐铁判崔时……卒了。”
第三折·新安烟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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