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角吐着染色的舌头,顽劣地噗嗤一笑,“别吓唬我了,你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你小子倒是聪明。”六月明小看他了,倒是吃了一惊。
小吴角高高昂起头。
六月明退离一步,朝藏海的方向偏了下头,“我要段明华离开藏渊。”
小吴角老成摆手,“她不跟你走,她打发我就是来和你说这事的。轰走轰走!她对你就是轰走!”
六月明轻笑,“她不必跟我走。”
小吴角愣着眼反问:“那她要跟谁走?”
六月明单手把玩着流光溢彩琉璃珠,说,“她跟谁走,就看你的本事喽。”
小吴角站直,豆豆眼定定盯着六月明,递出一只黑巴掌。
六月明纳罕地皱眉。
“粉哥哥,那么大的事我帮你办,不给个六千六百六十六块钱,你可太失礼了!”
小吴角的五张厚脸皮,可不是摆着难看的。
*
小吴角收了六月明的钱,转而叛变。
他对段明华打哈哈,说还没找六月明,让段明华多等他两天。
第二天的下午,他找阿嬷,跟在阿嬷身后,缠着阿嬷唱《礼赞五方佛》:“香焚东海千年秀,菜献南山万寿春……”
毕竟是“曲不离口”,生来唱童子戏的,小吴角唱得节奏动听,轻快悦耳,但铁人的耳朵也遭不住他唱了一遍又一遍。
阿嬷被他缠烦了,“你哼那么多遍想干嘛?”
“我想佛想的了。阿嬷,陪我去拜拜吧。”小吴角递给阿嬷一把他专门留的糖,“独自个儿我不敢去见菩萨,我怕他见我可爱收了我。”
“真厚脸皮!”阿嬷笑着拿了他的糖,拄着枣木拐杖,牵着他的黑爪子,赶去红庙子。
小吴角晃荡荡地跳,语炮连珠,说起了事:“阿嬷,昨个华华找我拿个主意。你记得冬至那天被盛怀海带着去找华华吧。华华上龙船是想偷偷离开的,谁也不带,连盛怀海也不带。盛怀海还生了老大的气。”
他演着儿童的天真一面,脆生生地又说:“要我说,不该怪华华,华华是舍不得盛怀海的,但她觉得应该把盛怀海留给你。”
阿嬷提防着滑倒,瞅着扫得不干净的雪路说:“哦,是这样的。”
“嗯。阿嬷,华华过几天还是要走的。”
“那……”
小吴角极快接话:“那好办,你得让盛怀海陪她走,他俩是夫妻。”
“那倒是。”阿嬷若有苦思。
“阿嬷,我不是没想到你,但是,盛怀海在这里留太久了,假的都要成真的了。”
阿嬷又老了,“……他是该出去了。”
红庙子到了,两人停了话。
阿嬷在庙门外,诚心诚意地拜墙龛内的土地公公,燃了起高香,献了五个暄软的甜白馒头,小吴角给的一把糖代替他也供上。
“保佑保佑。”
小吴角跳进高门槛,向菩萨神像打个问心,偷摸的挪了几步,小手动动,小嘴又动动。
老尼姑半睁着一只眼,骂道:“你这小鬼,真贼!”
“不就拿你的菩萨两个果子嘛,没必要骂这么狠。”小吴角跳出供奉堂,给老尼姑撂了几颗糖,“可说好,我拿的没有给的多。”
回去的一路上,阿嬷都没再说话。
小吴角不觉得昧良心,他比任何人都当阿嬷是死人,只有死人才会对他这种小东西这么好。
他也想阿嬷欢乐,便乐颠颠地哼起了《春有百花秋有月》。
但阿嬷看起来永远都不会欢乐了。
段明华想走的心思,外人花十分钟就能觉察到,阿嬷花了四五天旁敲侧击,看得她都想跟段明华一起走了。
同时,阿嬷对她爱之甚切的藏渊都不自信了:藏渊这么留不住一个人吗?
阿嬷变得跟段明华一样烦闷,她谁都没告诉,她憋闷气憋惯了,谁也都没看出来。
愁了三五天,一日灶火刚熄的早上,段明华下来堂屋吃早饭,有块铺地的黑石头结了冰,她心眼疏忽,踩了冰,落得实的那只鞋一滑,瘸着的那条腿拐扭,连累全身摔倒。
她脸色衰败的苍白,双手握拳,愤愤砸了砸废腿,嘴巴颤抖着微开,没出声,可嗓子眼里一定含着一□□炸性的悲叫。
阿嬷待在东屋门边,看得心惊肉跳,心疼凄凉。
盛怀海从堂屋朝她奔去,她即刻恢复平淡,不温不凉对他道:“抱我起来。”
盛怀海半搂半抱着她,夹起她的拐杖,带着她往堂屋走。
“你真有耐心,这都第几次抱我了?”段明华瞪圆眼笑,轻声问。
“没记。”盛怀海有种被她鞭笞着的煎熬。
段明华飞着跋扈又阴冷的眼神,继续鞭笞他,似哭似笑问:“你不会要这么抱我一辈子吧?”
盛怀海答不上来。
他要是答是,段明华得甩他两个大嘴巴子;他要是答否,她就会问:什么时候放了她?那又会是新一轮的煎熬。
她是他的债主子。她使的是软刀子。他闭上了眼,再不闭上,他真的要被她呛得出泪了。
“送我进屋吧。”她懒得杠了。
盛怀海把她放在沙发,毛巾沾了冷水,敷在她扭红的脚踝。
阿嬷此时进来,说:“有件事我考虑很久了。”
“要和阿公分了?”段明华笑着打趣问,眼底含着难消的自伤泪。
“别贫。”阿嬷不自在地掏了两下兜,什么也没掏出来,“前几日我跟小吴角去红庙子,我求了张不错的上签,写着:‘鹏程云行,飞龙在天’。解签的师傅说咱家里的年轻人出去好,出去是福气。你俩出去闯闯好,说不定……什么都好了。”
段明华明白她自个儿的心,也明白阿嬷的心。这两颗心在拔河,她思绪繁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说。
阿嬷老得连喘气都困难了,说话更是说不上来。
俩女人把盛怀海当了主事人,不约而同瞄他,要他说话。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比任何事都令他头疼。他面容冷峻的能与滑倒段明华的冰石头称兄道弟,与她们一块沉默着。
良久,一桌的早饭放得只剩余温,盛怀海说:“好。”
事情定下,他的心开阔澈静多了,叼着根烟往门外走着,再说:“三九那天走。”
阿嬷原本想的是把他俩留到开春后,这下不太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