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怀海晚间回来,棉衣积了一半的雪片子,一半的烟灰纸屑。
段明华本来已睡着,可能是稍稍记了挂他,睡得不安稳,想着他回来了,她就醒了,而他也真的回来了。
雪停了,红柠檬色的淡月牙挂在天上,段明华直直地望着月牙,听到阿嬷问他:“烧得严重不?”
盛怀海回:“人没事,铺面烧成了白地。”
段明华想到仿盛怀海的一只彩扎人,暗道可惜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盛怀海还没来卧室睡,段明华念起《苍灵县志》,不由有些担心她做的事败露。
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盛怀海就着灶膛余温,吃了点凉馍垫垫肚子,回到桌前,翻看《苍灵县志》。
他自己的笔迹他熟,段明华仿的再像,也被他一眼识破。
火把纸页烧得干净,可他还是技高一筹,手指勾了点风,抖动两页纸,那张烧成灰的纸逐渐复原,展露她的续写。
刚送下去的凉馍这会儿翻上来噎了他,他喝口凉水压压,拿起笔,仿着段明华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不少,续她为他所续。
少时墨干,他不记女孩和崔晓玲,但牢记段明华为他所做的。
*
七八天后,段明华外出买茶叶,路过赵师傅的铺子。
彩扎铺被烧完了,篷布铺没被烧多少。赵师傅坐在装了透明挡风帘的篷布店一角,喜气十足地扎着纸人。
他边上坐着一个男人,跟他学着摆弄纸人。
这男人二十啷当岁,白毛狐狸一样,穿着白毛衣和白裤子,戴着白鸭舌帽和白口罩,白骨似的食指戴着象牙白戒指,皮肤更是白的掉粉,通体妖邪气,似生了什么大病。
这男人段明华认得,他是小七妹的六哥哥六月明。人人都叫他六月明,他本名叫什么,她都给忘记了,可能是叫陆月明。
六月明的确有病,别人出生满身是血,他出生满身是白粉,像得了白化病、白屑风、白癣病、白癜风……仿佛只要是跟白有关的病,他都得了。
他小时候是真恶心人,满身飘着白磷粉,坐着不动都能糊人一脸。要不是两年后小七妹生下来,陆家之人没一个会爱他。
七岁大,他寻到偏方,被一只从白玉兰大树飞下来的蜜蜂蛰了一下,病症好多了,之后他成了灵师,又得狐狸大仙青眼,大体能控制住了。
现在他是极好的,多有爱他的人唤他诨名“粉明月”、“粉扑扑”。
昨个儿小吴角来盛怀海家里谝,说是赵师傅的铺子虽被烧,但马上时来运转,遇到了位好徒弟,喜上眉梢。那好徒弟应该就是六月明了。
六月明是巧手,赵师傅扎完一纸人,他也立即学着扎完。且他的纸人有他自己赋予的情致。
他的白磷粉黏了那粉纸美人一身,因散发着灵气,并不多令人难以忍受,甚至能说是冰感美观,仿佛皎皎白月光镀了纸美人身心。
六月明朝外动了头,瞧见段明华。帽檐之下,口罩之上,淡白色的眉毛和眼眸弯着一笑。
他手捧着的纸美人也笑,露出描金的牙齿,与他笑得如出一辙。
段明华见六月明不多惊奇,小七妹都来了,并不难想到六月明会亲自到访。
她偏着身子观想六月明,一扬手,玻璃后门轻碎成整面蛛网,六月明手搂的纸美人掉了脑袋。
赵师傅惊恐捡起落地的头,“这?奇了怪了,头怎么掉了?”
“美人善妒。”六月明意有所指地看段明华。
腿伤一疼,段明华差点栽倒,躲开着扶了扶墙。在六月明被赵师傅喊去修理纸人头,她提晃着小茶包,笃笃敲着拐杖绕了小圈离开。
段明华是想逃出藏渊,但绝不会让六月明帮忙,且不说能不能成,光是招惹上这只狐狸,就够她惹一身骚了。
段明华进一家杂货铺,称一兜什锦糖、果脯和油馓子,提着去废宅子3号寻小吴角办事。
小吴角在冬天是要冬眠的狗熊架势,穿了两套肥厚的睡衣,怀里揣着只嫩青色鹦鹉听音,躺在他自堆的雪床睡得正香。
段明华蹲坐在一块石头,勾手逗鹦鹉到手边,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红米椒喂进鸟嘴。
鹦鹉精神抖擞,清啼几声,小吴角还没醒。
段明华握直拐杖,戳戳小吴角的小肚皮。
他醒了,睁眼看到人,打了个哈欠,抓了团雪疙瘩搓搓脏脸,“我真舍不得这么早起。”
“舍不舍得两百块钱?”段明华好心情,白莲花瓣儿的面容绽放火光似的笑,细白手指夹着比小红米椒更亮的两张红票子。
“不舍得!华华,我的财神奶,请务必天天月月年年都这样唤醒我。”小吴角丢了被蹭黑的雪团,脑袋昂着,牙齿叼住红票子,两手放在嘴边一拍,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红票子无影了。
“不是白拿的,交给你一件事,”段明华说起六月明来,把小吴角与小七妹结的梁子也提醒了,“若六月明是来找我的,你把他轰走;若他是来游玩的,你也把他轰走。怎么着都是个轰走。”
“糖是给我的吗?”小吴角翻滚到段明华手边,眼巴巴盯着袋子里的零食。
“你的。”段明华像逗鸟一样逗他,袋子往前一甩,被他好宝贝好宝贝的叫唤,双手抱在怀里。
小吴角搓掉糖皮吃了颗糖,向她道谢,忍不住端详她两眼。
嗯……阿嬷是大大的善婆婆,拿段明华当亲生女儿打扮,好样的布料和珍贵的珠串,都拿来垒段明华。
段明华穿着阿嬷缝制的青绿色中长薄袄和绒面红褶裙,乌木头发高高盘起,亭亭玉立,清瘦傲然。
与她一对比,冬天一直裹着破旧军大衣的盛怀海,简直是入赘的糙汉子。
小吴角情不自禁道:“段明华,你一定是冬天生的。你家人看你光明璀璨,华艳生辉,才给你取了明华。”
“不是。我是夏日生的,名字是算命的早取好的,就算花溪生出阿猫阿狗,也是叫这名。”
*
小吴角一口气吃了半袋子的糖,牙齿被蛀得不行,傍晚,他等到赵师傅雷打不动的遛弯时间,钻进篷布店。
打眼一望铺子四方,没瞅见什么陌生人,小吴角双手扒着高柜子,探出一对笑眯眯的尖利小眼,对守店的店员说:“我听说你们店里来了个粉包,特来见识见识。”
店员无精打采地指了指楼上的仓库。
小吴角往后一仰,轻手轻脚爬了楼梯,进入仓库,去逮六月明。
但一见面,不是他逮六月明,而是六月明给他来了个瓮中捉鳖。
六月明在找扎花的琉璃珠,小吴角刚摸上楼,他就发现了,斜着朝外一站,亲亲热热地笑着说:“有缘有缘,吴角,我家有四个童子,他们说与你同台唱过戏。”
小吴角当即知道这是一只笑面坏狐狸,也觉察出六月明是对他知根知底了。
六月明提前做好了准备,那段明华交代的事估计要完。
小吴角跟他斗着玩,吐着糖果气,圆滑地说:“与我同台的人多了去了,我哪记得你说的是不三不四的四,还是五湖四海的四?”
“好好好,你忘了!”六月明张狂大笑,朝小吴角凑近,阴阴柔柔地说,“披着四张皮又怎样?你到底是个没心肝的泥疙瘩。”
小吴角有孩子心性,被说得瘪了嘴,“你不能这么说我,我来藏渊那几年,我天天哭、夜夜哭,为他们哭了好几年的嘞。”
“好几年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都忘完了?”六月明倾身一捉,捏住小吴角的小黑脸,“哇,又厚又黑,牛皮糖啊,不愧是套了五张皮的脸。”
小吴角嚎啕大哭,眼泪像炸开的爆米花喷出来。
六月明见惯了小七妹的假哭,一眼识破小吴角,给了他一个头槌,风流的狐狸眼锋锐地一眯,问责道:
“我有个妹妹,中秋假期来这儿玩,过桥时人挤人,没想到鬼也胆子大得敢挤人。她被一个可恶的黑小鬼撞进了河里。她人没事,但精神受了刺激,怕了水,怕了黑,怕了你这么大的羊屎蛋。我当哥哥的,为自家妹妹报仇,宰了你,对你也不算失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