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个儿烧鸡成灰时,盛怀海见鸡在被宰的挣扎中,把鸡爪尖全蹦掉了,想着小不点可能会没指甲,便把他自己的指甲壳烧给了小不点。
段明华能看出来,是因为她观察过多次盛怀海的指甲。
盛怀海的指甲在她初来时丑陋不堪,指甲硬且大,被磨砺的东缺一角西缺一角,指甲缝里还藏着些污垢。
注意到之后,她一天没有吃饭。
盛怀海也注意到她是嫌他脏,才吃不下饭,便偷摸着把指甲修剪了,藏的污垢也清理干净,一下子变得美观。
段明华含着口凉气,轻轻瞥了眼门外闲站着的盛怀海,点了点小不点的指甲,夸着说:“你的指甲盖……很结实,很漂亮。”
她的心伤伤的,心里头像诵经一样,念了好几遍盛怀海。
“嗯!”
小不点崇拜盛怀海,他觉得得到了盛怀海指甲的他,比金刚狼还厉害,他的指甲盖能抠花生壳、掀鱼鳞片、挠痒痒……能做很多的事。
兴许有一天,他的指甲盖都能把大海抓成上万条大河,能把家里长辈的皱纹抓平,也能把很多陌生人抓成他的朋友。
*
两人出了小不点的家,往家回时,雪还没停。
大片的藏海在畔,水汽充足,藏渊的雪下得繁盛。
往山上顶风而走,她没见雪的白,光见了雪被风吹的乱。
行至半山腰,盛怀海让驴子少受累,抱了她爬坡。她的脸枕在他肩头,避开了顶头的寒风,这才见到铺满整座山的雪那敞亮开阔的白。
堂屋温着干柴火和煤炭的燥味儿,不太美,盛怀海放了几颗大鲜柚子发香气,另开了条窗户缝散味。
两人坐着看了会儿电视,门外进来一个人,送来放有女孩半粒骨灰的盒具。
盛怀海沉默着收入隔间,放于黄黑色的布包中。
他没回来继续看电视,而是沉思片刻,坐在桌前,翻开《苍灵县志》的最后几页,提笔写着些什么。
他的指甲没好,写两串字就要歇歇。
阿嬷进去端给他水再出来,门没关严实。段明华侧着身,视线从门边溜进去,呆呆地注视着他的手。
盛怀海没抬头,却注意到她在看什么,声音不大,刚刚能被她听到,说:“我的手还是第一次被你这么望着。”
听到就听到了,她仍盯着。
许是被她盯的不自然了,食指结疤处涌出几滴略显羞涩的血。
他没让血落纸上,一觉察到血流,就放于嘴里含没了。
这时,小吴角一惊一乍,吱哇乱叫着蹦进来,才令段明华的视线挪开。
“不好了!”
小吴角跑进堂屋,朝段明华挥了下手,再跑到盛怀海身边,用手一抹黑黢黢的脸,喊:“老赵的铺子被烧了!彩纸飘得满街都是,纸在烧,雪也在烧,街都要被烧没了,比冬至那天你火烧龙船还猛烈。盛大爷,你得去看看!”
小吴角的夸大之词,把盛怀海唬走了。
段明华没跟着去看,她进到隔间,坐在盛怀海坐的位置上,看到他是在写《苍灵县志》的人物志。
他写道:
“崔晓玲,大白蟒蛇所化妖丽女人形,亦为我幼年好友。
二零零一年九月,她来藏渊游玩,秋风舞面多舒爽,不禁蛇鳞摇动,蜕一面粼粼白蛇皮。
蛇皮随风丢了,盖住一只白兔,令此白兔化形成女孩。
女孩认崔晓玲为母,求她取名。崔晓玲却嫌女孩无用,弃之而去。
我告之女孩她母崔晓玲一名,女孩便自号‘崔晓玲’,以续其脉。
女孩自忖孤苦化人,皆是我迎崔晓玲之错,恨我至深。我可怜她,她无父无母无朋友,恨我实是无人可恨。”
段明华眯了眯眼,想着盛怀海刚刚坐于此屏着气的沉闷模样,题笔续写:
“后女孩嫁于村东葛家,真情假意不得知,但见其先杀儿再杀葛家三口,料想谁与她亲熟她杀谁,以求自毁,神仙难救
批注:人既已逝,笔尽其迹,墨干即忘,写者无尘。”
搁了笔,段明华再看,两道细细眉如烟一皱。
烦。她写的这几句,有些过于为盛怀海考虑了。
她一挥手,便把一整页撕了,扔进火炉里烧了。
在崭新的一页,仿着盛怀海的字迹,她再写了他所写的。
往前翻了几页,她翻到小吴角的人物志。
这写的应是极早的,纸片发黄,闻着一股陈朽的味:
“吴角,原吴姓灵师座下童子戏泥塑。本有五童:吴宫、吴商、吴角、吴徵、吴羽,同随灵师出演,积灵通智。
吴角最颖异,然性子贪戾,偶然窥灵气蕴于童子皮表,乘灵师寐,剥四童之皮覆己身。
待灵师醒,见吴角五皮叠一身,皮色深黑,着玄衣朱裳,顶黄元纸冠,表演油锅取钱之术,气之命绝。
四童灵散,复归泥胎。吴角独存于世,怅惘无依,孤零无亲,遂东问西问,漂泊至藏渊山栖身。”
短短几行字,段明华已看得心骇头疼,她是不想再看了,于是换了位置,躺在一边思考她自个儿的难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