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无法否认,在任务目标逃脱的瞬间他迟疑了。
他绝不该违背职责,可终究私心作祟,他犯了一个错。
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一尘不染,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他曾经的搭档吉姆,记忆里总是充满干劲、后来长眠于阿尔贝罗贝洛的青年,也有着那样干净的眼睛,看人时总是清澈坦荡,温暖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佩斯莉曾取笑他自认清醒却总是逃避,她是对的,可他还是忘不掉,一遍遍回想当初如果能够再敏锐一点、再快一点……吉姆就不会牺牲。
可惜没有如果,对往事徒劳地假设只是一种折磨。
吉姆,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她的眼睛很像你。
无关容貌,那种未被污浊侵染的底色,和你的一样明亮。
于是我假定她无罪。
……
此起彼伏的枪声和撞击声越来越远。
身披白无垢的新娘在红色的长廊奔跑。春寒料峭,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片一样切割喉咙,一双腿也疲软得抬不起来,她不敢停,长廊两侧悬挂的绘马在风中晃动,木牌碰撞着连绵脆响,如若低语万千。
一个转角,她猝不及防跟两个正仓皇跑路的河口组残党撞上了。
完蛋。
“卧槽,新娘怎么跑了!”
俩杀手也是愣了一下,连忙冲上去逮人,渺渺没跑两步就被他们擒住,拖着往小路拐,力道之大,只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疼得她脸色发白。
“好痛,放开我……”
“给劳资安分点,别耍花样,再动就砍掉你的腿!”
猫猫吓得噤声,心里头憋着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她回了poekya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一路上又有十来个组员汇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商量着情况,口音带着浓重的关西腔。
忽然间枪声炸响,带着使用消音器后特有的沉闷,挟持她的两人额头上赫然多出个血洞,直挺挺地栽倒在铺了层薄雪的碎石小径。
束缚解除,她腿一软,被惯性带着往前扑,想稳住身体偏生腿脚还迈不开,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取枪声一片,连忙抱着头缩成了鹌鹑,直到身旁的河口组成员呼啦啦地倒了一地,气氛眨眼间便安静得诡异,只剩下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那步履踏在薄雪上,不紧不慢,颇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团成球的小怂包惊魂未定,漂亮的蓝眸茫然地抬起,而后瞪大,颤巍巍地倒映出拎着双枪逼近的身影。
她遍体生寒,不住地往后缩。
“你、你别过来……”
“不行哦,我可是想你想得夜不能寐啊小家伙,这么多条路偏偏是我遇见了你,我们果然心意相通,天生一对,对不对?”
“谁要跟你一对,走开!”
“是吗?你一定是太激动了才忘记自己该回答什么,没关系,我会原谅你。”
男人勾着唇,对她防备的姿态熟视无睹,她退一下,他便进一步。
“救命之恩就该以身相许,一起私奔吧,我的小新娘。”
“等一下,你看那是什么?”
她指着他身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危险,趁他回过头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就跑。
给机智老己点个赞!
“呵。”
她隐约听见一声轻笑,回头一看,男人站在原地,慢条斯理收起枪,点了根雪茄,似乎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她高兴早了,没几分钟她就再次跟山口组的人面面相觑。
人不能这么倒霉,至少不应该。
小姑娘忘了,她原本就被押送着前往出口的路上,加上刚才闹出来的动静,正在逃离的山口组的人自然会往这边聚集,她再往回跑自然是羊入虎口。
“发现新娘了!”
“站住,别让她跑了!”
“唔啊啊求求别追了,我、真的、跑不动了啊——”
伴随着枪声,绝望猫猫提着裙摆一路连滚带爬上蹿下跳,逃得万分狼狈。
她向来娇生惯养,过去十几年运动量都没这短短十几分钟多,若非幸运加持以至于子弹全因不可抗力人体描边,这会儿早被打成筛子了。
“又见面了呢小新娘,你们在玩猫捉老鼠吗,带我一个呗。”
戏谑嗓音自上方传来,她愕然抬眼,一道熟悉身影蹲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不知冷眼旁观了多久。
紧紧追在后头的山口组脚步猛地刹住,惊疑不定地盯着那个气息危险的男人,雪发墨镜,嘴里斜叼着根雪茄,这不就是那个折了他们大半个暗杀组的佣兵吗!
“可恶,擅闯我们的地盘,你是打算跟山口组为敌吗?”
听见赤条条的威胁,佣兵连余光都不曾分过去,夹着雪茄吐出一口烟圈。
“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对软脚虾不感兴趣,换句话说,在座的各位都是乐色。”
“别太嚣张了啊你这家伙!”
见山口组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轻易开战的模样,渺渺感到惋惜。
上啊,你们不打起来我怎么找机会跑?
而被河口组提防的对象只是懒洋洋地垂着眼看她:“最后一次机会,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吗,小新娘?”
猫猫恼怒。
私奔你个大头鬼,自说自话的变态**狂!
但是为了小命,猫猫还是相当没骨气地滑跪了。
“愿意,相当愿意!”
“选择正确。”
雪茄落在地里,缓缓熄灭,松林扑簌簌地落下大雪,热腾腾的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厮杀近在咫尺,却完全将小姑娘隔离在外,活脱脱一株被细心呵护在台风眼的娇花。
她浑然未觉,直到剧烈运动过后快要炸掉的肺好受了一些,才平复着呼吸抬起头。
即便看过很多次这样血腥的场面,小姑娘还是不适地移开眼。
无名虽然混蛋,但有事他是真上啊。
寒风阵阵,热武器交火的嘈杂仍旧在神社各处延绵,不曾停歇。无人顾及这片偏僻松林里发生的一切,直至哀叫停歇,四仰八叉的几十具尸体静静流失余温,等待着被新雪埋葬。
“现在你是我的了,小新娘,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噢,婚礼,我怎么会忘记婚礼,婚纱,戒指,宣誓,多么浪漫的仪式啊亲爱的,我要给你最好的。”
“然后你会被我一点点吃掉,从里到外全都染上我的气味直到你说爱我为止……开、玩、笑、的,就算你求我停下也没用哦!”
抱着自己的小新娘,佣兵眉梢都漾着兴奋和愉悦,完全陷入了某种单方面的狂热臆想,令听者欲哭无泪,如同被掠食者擒住后颈的凉意一点点攀上心头。
才不要被变态吃掉啊!
眼见着话头往虎狼之词发展,猫猫强颜欢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可以发展一种长期且稳定的关系?”
“说说看?”佣兵好心情地挑眉。
“雇佣关系。”
“……哈,裤衩都脱了你跟劳资谈生意?!”
——事与愿违的是,最终无名也没能拐走他的小新娘。
窸窸窣窣的摩挲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佣兵厌烦地骂了声,停下脚步。
黑压压的一片西装暴徒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逼迫他松开怀里的珍宝。
Fu*k,一群该死的障碍物。
“斯特莱克!”
甫一着地,猫猫眼泪汪汪地冲进为首的男人怀里,丝毫没有发现被她抛在身后的佣兵眼底郁色凝结。
久违的硝烟味包裹而来,让她有种要窒息的错觉,那双精通枪械的手掌像是要把她按进身体里似的,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却察觉到他在颤抖。
……算了,就让他再抱一会儿吧。
“sweetheart,有没有受伤?”
“暂时没有,但你再用力下去可能就要受伤了。”渺渺艰难地从胸肌里抬起头,脸颊因缺氧而微微泛红。
救命,猫猫要被挤碎了啊!
男人卸了些许力道,凝视着他失而复得的玫瑰,血液里沸腾的恐慌和暴虐都在此刻平息,所有的思念和爱意都化作一个吻,轻轻落在女孩光洁的额头。
“欢迎回来。”
“兰斯还在神社,我们得快点去救他。”
“已经让亨利带人去捞了,别担心,我会解决一切。”
男人脱了外套罩在她身上,又安慰了一番,才不慌不忙地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佣兵。
确认是情敌,男人们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厮杀。
谁也没有开口。
有了靠山,小姑娘一扫曾经的怂样,硬气得不得了:“乖乖投降吧,无名,你打不过我们的。”
后者嗤笑一声:“继承人被绑架了半个月才找上来,大名鼎鼎的poekya家族也不过如此,宝贝儿,换做是我可绝不会弄丢你。”
话音落,poekya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气氛刹那间剑拔弩张,偏生佣兵完全没在怕的,环视一周,神情依旧嚣张。
“不会吧不会吧,这就破防了?”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
“揍他!”
众小弟一拥而上,无名身形一晃,游刃有余地避开一记舍身踢,反手抓住个倒霉蛋做挡箭牌。
“哎呀呀,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你们Poekya还真是不讲武德。”
他夸张的控诉无人搭理,反倒拉满了仇恨值,攻击如雨点般砸下,无名应付得狼狈,还不忘回头冲着被斯特莱克护在身后的那道小小身影嚷嚷:
“宝贝儿,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呵,找死。”
斯特莱克额角青筋暴起,松了松领带加入战局,拳头尤其往那张贱兮兮的脸上狠狠招呼,两人几乎实力相当,加上他人多势众,没多久就把无名揍得破相。
“我早该知道的,你一直嫉妒着我的容颜!”
“给我闭嘴!”
“瞧瞧你嫉妒的嘴脸,真丑陋,知道吗就算你往脸上动刀也复刻不了我这张老天爷赏饭吃的——fu*k,好阴毒的断子绝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