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背影交叠,还和从前一样,是一双亲热的兄妹。
可是正面望来,全非如此。
两个人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凝重,应付完上了年纪的长辈,方青苹又锁上了门,好像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其实这里能困住苏无忧的就是那条玄铁锁链,现下已经解开,她若是想走,这道门根本拦不住她。
青茴在一边等着他锁完门,转身向她时挑了挑眉:“怎么说,找个方便的地方聊聊,大师兄?”
方青苹此刻也渐渐醒过神来,听到这里,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便在前面引路。
青茴坠在他身后,又变回那个跟在师兄身后满世界乱跑的小丫头。
夜深人静,两人轻功绝顶,像风一样悄悄吹过。
很快,青茴就跟着师兄进了一处院子,他上前打开了屋子的门,立在门口,做出等待的姿势。
青茴便顺着他,踏进了这间屋子。
此处并未熄灯,屋子里十分明亮。
灯烛并不便宜,方青苹这黑风寨的二当家日子过得也甚是滋润,她嗤笑一声。
“大师兄确实人中龙凤,当土匪也能混成二当家,若是师傅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她挖苦道。
方青苹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她,颤声道:“师傅她,死前可曾提起过我?”
青茴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愈发地不理解,有些人十年不曾踏入师门,分明此处与师门相距不过百里,却做出这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给谁看。
她硬邦邦地回答:“自你下山之日起,师傅再也没有提起过你,一个背弃师门、不告而别的逆徒,她有什么再提起的必要。”
方青苹低了一下头,很快又抬起来,轻声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怪我,可是我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那你说,你的苦衷是什么?”青茴声音尖利。
“那年我下山以后,想出去闯闯,因此去冀州城想补办我的过所,可是冀州官府说,青石巷方宅只有你和师傅的户籍……”
“他们说,我不是方家的人……”方青苹陷入回忆里,“我不信,我一定要叫他们找出我的户籍,他们说我是闹事的刁奴,想把我赶走,我不愿意,就与他们打了一场。”
“虽然最后我打赢了,他们也为我找到了我的户籍。”方青苹苦笑道:“我不是方家的人,我是师傅买下的奴仆,落的是奴籍。”
虽然方青苹现在已经能平静地和青茴描述这一切,当时的他却像被人蒙头打了一棍,在户籍衙门丢了魂。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师傅的徒弟啊,师傅待自己和青茴并无不同,怎么他是奴仆,青茴却是良籍,到底是他哪里不好,要被师傅这样轻慢地对待。
自己竟成了逃奴,方青苹大哭大笑,像个疯子一样在冀州的街巷间游走,最终又回到了青石巷的那间宅子门口。这里从前是他的家,可现在他已经不敢再推门进去。
“你就是为了这样的理由?!”青茴不敢置信地诘问,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就为了一页户籍的黄纸?你就不顾师傅多年来的养育教导之恩?不顾我们多年来的兄妹之情?”青茴难以相信,叫他不肯回师门的,竟是官府的一纸虚头巴脑的文书。
方青苹抬起眼看她,眼里尽是血丝:“是因为你有,你才不在意!”
“我只是世上无根的浮萍,不像你是相思门生出的药草,风将我吹来此处,又可随时带走我。”
他原本最怕师傅对他和师妹是一样的,但是真到了发现他们不一样时,才是心神俱裂。
他因生得一双绿眼睛,从小受尽欺辱,最怕的就是被人不一样地对待。
“就因为我是胡人,师傅才不把我记入户籍。”他垂下头,不让自己破碎的情感外露。
和青茴说这些没有意义,他永远不能诉之于口的卑劣情感,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更不会理解自己。
在情爱面前,人生出的怯懦自卑,她又怎么会理解。
可是这于他,竟然成了终身不可得之物。
师傅她,已仙去了。
方青苹是想着,自己为那个人做事,他承诺自己事成之后,会给自己一个身份,他也是良民,同她一样,他们的名字可以在婚书上并列作两行。
在无数黑夜里,他要靠着这点几无可能的幻想度过。
他明明知道,她轻慢他,对他不喜,可等到分开足够久,让她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他,他再回去,会不会他那卑劣的情感也有结果的机会。
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他的盘算到头来却彻底落空,还没等到他成为户籍上的良民,她就已离世。
方青苹颤抖起来,在巨大的情感裹挟下,身体也失了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