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旁紧挨着村庄的公路旁有个废旧的植物园,前些年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建造了一半就被搁置了下来,里面的植物种类倒是不少,即使在冬天,角落里也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
这是小时候释榆最经常待着的秘密基地。
也是小镇上为数不多适合清净谈话的地方之一。
释榆找了个小凉亭跟释承面对面坐着,面前人熟悉而软弱的面庞让他没有丝毫看的欲望,视线刻意忽视对方,落在面前的桌子上。
小时候,每当释承和徐盼吵架后,他就会背着书包来到这里,趴坐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
桌前的石凳太低,他就把字典垫在那里,冬天的时候手臂被冰冷的石桌冻的生疼,但比起在家中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这点寒冷倒也并不算难熬。
早已不算平整的桌面上,还留着小时候同桌学习语文课文刻下的“早”字,随着时间的流逝,划痕并没有因此褪去,反而变得更加明显。
他已记不清自己来过这地方多少回,但这还是第一次和释承面对面坐在这里。
褪色的相册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二十几年前,你妈妈写给我的。”
释承脸上带着回忆,示意释榆打开看看。
释榆翻开收藏册,薄薄的透明塑料隔层里夹着的是一张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诉说着少女心事,从徐盼的字字句句中,他看到了一个女人追求爱情时那种盲目的、不顾一切的勇敢。
是情书。
她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用上了“爱”这个字。
她说,她从来没有这样爱过谁。
她说,跟他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在等待见面的日子里,她的每根发丝都在雀跃着迫不期待想向他凑近。
她说,她不需要他做什么承诺,只想成为那个能陪伴他的人……
她将她的心剖开碰到他的面前,几乎卑微地渴求一丝回应。
“她是个好女人。”看着释榆的动作,释承说。
释榆翻动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炫耀你的魅力吗?”
“我没有……”
“这么大张旗鼓地保存起来,你的内疚会少一点吗?”释榆轻飘飘地质问。
“或者说,这是什么战利品吗?你认为一个女人的真心被你践踏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手指轻触在保存良好的纸张上,明明是充斥着热情与期待的文字,却让释榆感觉心底都起了一层霜。
寒冷、尖锐。
“又或是……你犯的错误自己还不起,需要拉着我跟你一起赎罪?”
“不是这样的。”
释承无措地开口,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驳并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又垂下了头颅。
“是我对不起她。”
“但我们的故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释承说:“你再往后翻一翻。”
释榆强压着怒气,听他的继续阅读。
从不知道哪张起,他发现了徐盼的突然发生了变化。
她的文字里,多了分纠结,那纠结里掺杂着犹豫,还有一丝抓到救命稻草的……渴求和希望。
她将自己定位成了释承在感情中走了岔路时的拯救者,在明知自己这段感情大概率悲剧结尾的情况下,依旧果断地选择了自己的爱情。
巨大的秘密猝不及防被摊在了他的面前,释榆捏着纸张的指节泛白,被平整塑封起来的纸张被他捏出杂乱的褶皱,手心激出冷汗,与收藏册接触的地方变得滑腻。
良久后,一声嗤笑从他的唇中泻出。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是笑话。”
他还以为父母离婚是因为自己戳破了释承的不堪,却不想自己一直以为被隐瞒、欺骗着的母亲自始至终都对这件事是知情的状态。
他还以为如果不是自己,那时候徐盼就不会遭受那么大的打击,以至于后来连见他一面都觉得痛苦。
他还以为……
突然间,释榆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挣扎、自责全部都成了笑话。
他长舒一口气,牙齿狠狠咬了下舌尖,在血腥气中压下心头的风暴。
“所以呢?”
他强装着,将收藏册漫不经心地扔到桌上,清脆的碰撞声让释承再次抬起头。
释榆脸上满是漫不经心,但看向释承的眼睛却直勾勾的,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给我看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哭诉自己的无辜?”
“还是提醒我这么多年都自我怀疑有多愚蠢?”
“不是这样的小榆。”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那么恨我。”释承颤抖着开口:“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凭什么呢?”释榆反问:“就凭这几张纸,你犯的错就少了吗?”
“你真可笑!”
“可当时是她自己说过不在乎的!”释承神情竟有些委屈:“我没有骗她更没有逼她!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释榆只觉得面前那张脸较之前更惹人生厌,他急迫地解开围巾,任由冰冷的空气钻进身体,脸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他站起身:“我不理解,也不接受、不体谅!你们的事情我不感兴趣,以后,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来烦我。”
“可是,”释承不解他的反应:“可是你明明也……”
释榆打断他的话:“明明什么?”
“明明也是同性恋?”
他看着释承的眼睛,直到对方眼神开始闪躲后才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
“但我跟你不一样。”
“永远都不一样。”
释榆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