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二的表情如遭雷击。
他头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屁股不麻了,满脑子的担忧焦虑都一扫而空,就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整个人就跟一空白的大画布似的,搁那直发愣。
半晌,他颤颤巍巍道:“——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没有。”秦朔回答得很快很镇定,大概是这个问题没有思考的必要,相比起来还是另一件事更让人在意,“只是单纯的,几个月以来一直在想。现在更重要的是抢救结果。”
如果抢救失败了,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立刻辞职然后回家一头撞死,综合他过往二十多年的所有行为来看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为0%,但事实上现在也不太能确定,毕竟蒋明铮必然是他的既定系统之外的一个影响力极大的特殊因子。考虑到他现在对一切都束手无策,他甚至开始理解,愚蠢的人为什么总喜欢在危急时刻开始向传说中的神祈祷。他——
“砰!”一声把两人齐齐震抬头的开门声响,急救室的光照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张副主任走了出来,冲门外守着的人统一点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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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明铮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在梦里不停地追着一个东西奔跑,身旁空无一人,荡然无声,只有头顶的太阳与月亮,不停地在天穹上轮回反复,而他气喘吁吁,眼前的路渺无尽头,那样东西仿佛跟他磁场相斥,每次靠近一点,对方就退开很远,无论如何伸手都抓不到,他跑了很久,心想,要不就停下吧,我就在这里安静地休息一会儿,我不要跑了。人生的目标那么多,我已经足够波澜壮阔了。于是他停下。然后,黑暗笼罩了他。
太阳和月亮再也没有升起来过,周围唯剩永无止境的昏沉。
就是那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要死了。这种死亡或许与他放弃追逐无关,只是命中注定恰好要在这个时刻降临。他没有哭泣。就像安静地接受了自己降生于世的残酷事实一样,安静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消亡于世的新的残酷事实……然而,那个他无论如何都追逐不到的身影却转了回来,像是大汗淋漓、恐慌惊惧的模样,反来牢牢地抓住他的手,向着更远更远的远方用力一拉——
与此同时,更多的手同时从四面八方伸来,牵住这个疲惫乏力的灵魂,一把拽出这个死亡的梦境!
蒋明铮猛地睁开双眼。
雪白的天花板、墙壁,柔软的床铺,病号服,点滴。
……
太眼熟了。他又没死。
“……”蒋明铮额角抽痛了两下,他大脑还没完全醒来,但基本的感知能力已经有了。身上这乱七八糟到处都是的酸热胀痛感,想都不用想也猜到自己要住多久院了。
他刚想试着动弹,左边却忽然铺下一片阴影。有个凌乱的脑袋从他床边抬起来了。
安静的单人病房内,他跟秦朔对视着,两人都有一点呆滞。
“……我……”秦朔嗫嚅着,“……我……”他手指抖起来,结巴了。
该说什么?
我等了你很久。你终于醒过来了。之类的吗。他其实不是很擅长在病床前等待,因为在病情稳定后,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是毫无必要的。而且看着蒋明铮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什么话。
蒋明铮把脸偏过去,沉默了几秒钟,背对着他叹了口气:“是你把我从海里救上来的?”
秦朔不确定这听起来像不像邀功,尽量谨慎地只迸出了一个嗯。
“谢谢。那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蒋明铮淡淡地问,“你的身体没事吗?工作不忙吗?走吧。”
手术结束后,Beta又昏睡了两天,虽然可以说话,但声音还很沙哑。秦朔不想让他说话了,意识到自己不算太受欢迎,盯着他后脑勺的发旋片刻,站起身来,低声道:“你有次说,手术后醒来觉得很无聊。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那麻烦你叫楼二过来。”蒋明铮始终没有看他,扭过头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想你了。”秦朔的肢体语言表明他压根不想从这里挪走,声音轻得可怕,那音调中隐隐约约含着一种在他身上前所未见的名为委屈的情绪。
蒋明铮眼皮轻微地一颤,接着费尽力气吐出了一个字:“滚。”
秦朔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跟蒋明铮陈情的好机会,他不应该再加深对方的厌恶情绪了。
于是Alpha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外套,稳步出了病房——在Beta无法关注到的角度,他最后的那道眼神执着到有一点异常,黑得简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秦朔关上房门后,冷酷地注视着前来探病的两位Omega。
在林曦旁边,岑生抱着一大束新鲜的花,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目光几乎就是写明了——你终于被赶出来了吗?那么,也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