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入侵一事虽然轻松解决，但还是在众人心中留下阴影。长老们清楚，这象征着离蓬莱彻底暴露在魔族眼中的时候也不远了。

任平野回到宗门中后，辗转反侧了几个日夜，想起师父和众位前辈的态度，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位内门同门。

“如果，那个关于蓬莱封山的传闻是真的，而这里马上就要毁灭了，要怎么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内门弟子或多或少都猜测过蓬莱封山的真相。既然有何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知情者，自然也会有和真相一般无二的“流言”。

那同门听完，却满不在乎道：“不是还有长老们，和大师姐你呢吗？你们这么强，蓬莱也轮不到我们守护嘛！要是你们都不行，那我就更不行了。”

她觉得有些无力，意识到自己这样试探无用，不如直接把真相抛出。

于是，当长老们还在犹豫到底是说还是瞒时，任平野擅自公开了真相，只隐去药阁的魔族心法一事。

她原先设想了几种可能，弟子们可能聚集起来，奋发图强，准备为宗门尽一份力；又可能会引发动乱，有些人无法接受，想要逃往山下，抛弃自己身为修士的责任。

可她没有想到，这两种人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弟子，听过之后竟然和从前并无二致，仍然自顾自生活、修炼、翘课。

“哎，我们进内门也有几十年了，要是按凡人寿元也差不多该尽了。要是真的毁灭就毁灭吧，无所谓啊。”

“我又没天赋又没钱，每天都要被长老和同辈天才们欺压，连个像样的灵器都炼不出来，我早就盼着世界毁灭了！”

更甚至，还有那天和她一起前去除魔的阵阁弟子说：“我们只会布阵，可是蓬莱大阵也不是我们能修好的，至于魔族？反正当时大师姐一个人便足够强了，我们只需要帮大师姐的忙就行。”

任平野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每个人第一次来到蓬莱山顶之前，都要走过登山那漫长的阶梯，阶梯上，阵法会问弟子的道，问修道的心。

她做了萧序的大弟子之后，也参与过登仙门仪式的主持和审查。这么多年来，蓬莱问道的关卡一直是那几个场景，和她来时并无差别：你修得无上法力，要不要舍弃一切救世；你出身微末，愿不愿意为了最小的信念拼死抵抗。

总之，登山大阵也是蓬莱大阵的一部分，她现在想来，它或许早知道蓬莱大阵将要被破，便一直寻找愿意舍身为人的修士。

若说她的同僚们皆是堂堂正正登仙门而来，自然也都通过了登山大阵的考核，也曾经在一切荣华富贵、无上法力面前选择牺牲，选择苍生。

可是自外门到内门，山中这短短几十年日月，便能将一个人的满心信念磋磨至此吗？

她不明白。

长老们没有责怪她的先斩后奏，大概是魔族入侵一事也让他们意识到蓬莱大难临头，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只是不知他们有没有料到如今这一幕。

任平野心绪纷乱，她落在剑峰后山一片突出的悬崖上盘腿坐下。这是她刚入剑阁时就喜欢来的地方，每日子时，明月不偏不倚，就挂在这段山崖的正前方，像一个古老的灵魂在注视她，质问她。

“我都说了，告诉他们也没用，人类就是这样。”

一道凉薄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任平野没有转头，叹息：“何秀。”

“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事，身为内门弟子，如何能不知道这些事？”何秀走近前来，“可是内门人太多了，‘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其他人都没作为，我才不要管’。人类就是这样软弱、逃避、卑劣的生物。你一直清楚。”

她一边说，一边跨过崎岖的山石，越过任平野，站到了她面前，背对着悬崖而立。何秀生得漂亮，穿一身洁白的药阁服饰，身上还隐隐散发着药香。乌黑的长发半挽，自左肩垂下，从外形上，怎么看都是仙风道骨，纯洁无瑕的修道之人。

她背对着一轮圆月而立，衣角被风吹起，轻柔地抚过任平野脸颊。

任平野突然觉得头疼得厉害。

往日，她大抵会疾言厉色地训斥这自己从前的好友。可她现在实在无力，看着何秀，竟然觉得她的脸也陌生起来，她突然不清楚自己过去的经历到底是真是假，一切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样，最终，她只是叹息道：“难道魔族就是什么好东西么？”

“至少魔族不会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扭扭捏捏，到处隐瞒。”何秀莞尔一笑，“我们的世界非常、非常大，蓬莱岛就像很小很小的一块糕点渣，却独占了全世界最好的灵力和资源。可是我们做了什么？任平野，几千年来，从布下蓬莱大阵那位大能之后，还有任何人真正飞升成仙么？”

任平野问：“所以你宁愿蓬莱被毁灭，魔族占领这里，然后呢？让人类臣服于魔族吗？”

何秀蹲下身来，温温柔柔地牵起她一缕长发，不答问题，只道：“师姐总是束发，难得见你披散着头发，好生美丽，令秀秀欢喜。”

任平野一阵恶寒，拍掉她的手，稍微清醒了一点：“别说废话。”

“为何不可？魔族的修炼功法，人类同样能使用，甚至修炼速度要快得多。蓬莱很快就会被攻破的，任师姐，再犹豫的话，可就真的没机会了。”她这才正经答道。

任平野眼中剑光一闪，几乎是瞬间，手中长剑已经出鞘，搭在了何秀脖颈之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除魔卫道？”

“那你随意。”何秀仍然是那副笑容，满不在意道：“你杀了我一个，那么千千万万的魔族呢？和我一样的、你的同僚们呢？”

她凑近了些，温声道：“——还有，议事堂长老们呢？”

任平野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议事堂长老除了你们药阁还有谁是？”她惊问。

何秀感受到任平野握剑之手的无力，轻飘飘地把剑自颈边推下去，从地上站起身来，冲她一拱手：“秀秀当年初来仙门，蒙师姐照顾，这才有了今日。若真有那一日，即便师姐不开口，秀秀也会救师姐性命的。”

说罢，她便飘然转身走了。

内门这边因任平野所透露的真相掀起“轩然大波”，外门仍是一片岁月静好。

蓬莱对待外门弟子的态度和对待凡人差不多，天塌下来自有内门修士顶着，轮不着这些连筑基都没有的小弟子顶上。所以什么大阵，什么魔族入侵，自然是当瞒则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