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她又身在学校门口,面对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女。
中年男人身穿潮牌套装,手腕上带着土豪金颜色的表链,皮带挂着一串显眼的豪车钥匙,脚下却踩着一双风格极不协调的运动鞋。这不伦不类的搭配,套在一个脑满肠肥的油腻男人身上,显得格外的滑稽。
只是当事人一无所觉,甚至自我感觉颇为良好。
“你应该就是我们的女儿了吧?”
油腻男下意识用戴着金表的手扶了一下腰上的钥匙串,令它们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音。
然后,他眯缝着两只本来就小的眼睛,挑剔地打量着她,那模样好像是在挑选某种货物、结果选到了最不合眼缘的那一件,当即便摆出吞云吐雾的大老板架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施舍般的轻蔑。
她撇过脑袋,直接无视了这个矫揉的男人,既然他瞧不起她,那她又何必理会这样一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亲生父亲又怎样?
她都快成年了,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参与,出生时没有、哭泣时没有、玩耍时没有、学习时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或许曾经的她幻想过自己的父亲。
每当写作文遇到父亲这个主题时,她也总是思绪万千,不自觉地回想起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完美父亲,想象着自己如果拥有父亲,他会不会也像别人的父亲那样,跨过站台去给她买来一袋橘子?
可是,六千多个日子实在太久。
久到幻想消磨成平淡。
久到她早已习惯单翼长大。
久到如今这个油腻的男人突然冒出来,指认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亲近和喜悦。
只有满心的失望。
相见不如不见,彼此当个陌生人多好。
如果不曾见面,她还能为那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父亲找寻一些勉强过得去的借口,比如,他太穷了养不起娃,或者欠债了被高利贷追杀、不愿意影响家庭从此隐姓埋名,又或者干脆死在某个地方、无人知晓……
这样想着,她至少还能稍微维持一点对父爱的幻想。
可惜,现实终究残酷。
这满身豪华的男人不仅活着,而且看上去活得远比她想象的更好、更滋润,他的出现就像一盆冷水,瞬间将她的侥幸浇灭,并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她的幻想是多么的可笑——她的亲生父亲从来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舍弃她,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意承担养育她的责任罢了!
认清现实后,她认为自己完全不必给这个男人好脸色。
在男人展示财富的时候,甚至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搞不懂,这人为什么要在她面前秀这些奢侈品?
他身家再富,她又没花过他一分钱,炫耀的意义何在?
仅仅只是为了显示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还是自大地以为她会像那些被有钱人勾勾手就能带走的女孩子一样,见钱眼开,然后恨不得立马跪地认亲?
呵。
那他的如意算盘打错对象了,她可不稀罕他那几个臭钱。
旁边的中年女人见她面露不耐烦,似乎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于是赶紧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脸上陪着难看的笑,好言好语地劝说:
“哎别走,我老公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先等等,你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算是我们亏欠了你,我在这里给你先说一声对不起,女儿,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她抬头看着这个“亲生母亲”,僵着脸说了句:“我只有一个妈,你不要叫我女儿。”
“好好,不叫了。”
可以看出,中年女人明显也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并不习惯这种低声下气的说话方式,连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喊得有些别扭,听到她的话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放松下来,面具一样的笑脸上也多了一些诚恳。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其实,当年怀你的时候我们并不像现在这样富裕的。那时我们夫妻还在小村镇的玻璃厂里打工,工作环境很差,工资也不高,能把你平安生下来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积蓄和精力,实在是养不起你了啊。”
“既然养不起,那就别生啊。”这话说的不尽然,她觉得肯定另有隐情。
中年女人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纠结半天,见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心一慌,便眼神躲闪地吐出了真实的理由。
“我,我也不想的,可我嫁进老刘家就得给他们家添香火啊……”
“行了,别说了。”她直接打断女人委屈的声音,冷笑一声,“我算是听明白了,又是落后农村那一套重男轻女的做法,估计你们那时候确实没钱做B超,不然也不会等到我生下来,才发现是个女孩,添不了刘家香火,所以干脆把我扔进医院的垃圾桶里,自生自灭了!”
“你!你知道?!”中年女人满脸错愕,接着转过弯来,“是你现在的母亲告诉你的?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不瞒着你就算了,还把那么久远的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呵呵。”她没有回答,眼神却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她妈从来待人真诚,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像眼前这个女人,张口困难,闭口苦楚,合着他们全都没有做错,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投错了胎,生成了一个女娃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