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咻,咻咻咻。
纸刀如飞雨,擦过空气,插入一只只毛虫们的头颅,并精准刺穿它们的脑子。
割裂丝线,划破巢穴。
一个失去拉扯的巨型椭圆虫巢震颤颠簸,然后咔的一声,直直坠下,砸在镜湖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
断线飘荡。
陨落的毛虫如一场灰色的骤雨,连绵不绝。
不多时,湖面便铺上一层厚厚的尸体。
整齐编织的巢穴就像经历狂风暴雨后的灾难现场,东零西落,破碎成一块一块的,要么勉强挂在空中,摇摇欲坠;要么倾倒在湖面,里面的虫卵洒出,稀碎一地;要么堆积成小丘,默默承受尸雨的倾泻……
借着尚且完好的丝线之桥,夏霁不断跳跃游走,碾转在这座盘丝洞的各处,杀戮不停,肆意逡巡。
“奇怪,怎么没有人?”
找了半天,他发现这里除了虫子就是虫子,没有其他人隐藏。
随手斩杀了一只突然跳出来偷袭的毛虫,他低头望着下面的尸海,感觉到一丝乏味——如果那些人都不在,那他杀这些小虫豸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在这片广阔的空间里,暗藏的虫卵恐怕数以千万计,凭他一个人,就算一刻不停地杀,怕是也要杀到明年去。
除虫的意义其实不大。
他来到这里,主要目标却是那群躲起来的老鼠。
本以为开启老鼠洞后,他会发现一群惊喜,没想到,那些狡猾的家伙竟然谨慎至此,仅仅只是见过他在外面徘徊,便提前开溜,再度不知所踪了。
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夏霁沉思着,手上机械地扔出纸刀,不用看,就能命中每一只靠近找死的毛虫。
算了。
不强求。
他们不会躲一辈子的。
或早或晚,他与他们总有一战。
噗呲。
不知道斩断了哪根线,面前突然敞开裂口,一个圆滚滚的黑丝之茧从中倒下来,砸在他的脚边。
透过薄薄的茧层,内里有道人影。
目光微凝,夏霁执刀划开了外面那层丝茧,露出一坨被剥去外皮、掏空内脏的人形血肉,混着已经腐烂发黑的脓液,一起散发出强烈的刺鼻气味。
令人作呕。
他起身稍退,看了眼这具不知名的尸体,又将目光投入黑茧来处的裂口里。
与其它乌漆嘛黑的洞穴不同,这道裂口并不阴暗,相反,有丝丝缕缕的光线穿透黑丝墙壁,照射出来——显然里面别有洞天。
走进裂口,掀开遮挡在眼前的帘幕,狭小的空间骤然变得广大。
无数黑丝笼罩的中央空洞中。
一株圆锥状的花序屹立于湖上,顶端伸出一根缀满青嫩花苞的主枝,下面的分枝垂落数枚乳白色的钟形花朵,仿佛一串白色小铃铛,风一吹,好似可以听到清脆碰响。
不过,生长在漆黑巢穴里的花卉无法遇见自由的风。
几根丝线从四周延伸过来,缠绕在它的花苞和枝干上,犹如一条条将它永恒禁锢在此地的锁链,囚困得它不见天光。
这里本来黑暗。
它却散发光明。
那一朵朵铃铛小花如一盏盏小明灯,它们无法随风摇曳,便兀自点亮黑暗,将微弱的白光轻轻洒落,映照出周边那几座高高囤积的黑茧之塔。
在光耀下,每一个茧子里都隐约可见一道人影。
无数的茧子里有无数的人影。
宛如睡着了一般,它们安安静静地悬浮在茧中,守候在花的周围,与之一起埋没在这座不为人知的空洞里。
死寂无声。
这是累累的血债和冤魂!
这是全由死尸堆叠的罪孽之塔!
这座塔没有完工,它们仍在不断的增长,因为从上方一些洞里,毛虫们仍然在不停地运送来黑茧,犹如丢垃圾般,一个个推下去……
那株凤尾兰下,只剩很小一片空地了。
镜湖倒映着它孤寂的身影。
一个黑茧被砸得松垮,从塔上滚下来,离它更进一步。
啵的一声。
又一枚花苞鼓胀到极限……绽开了。
……
是夜。
罗燕子在床上挣扎着,又梦见了前世。
她像一个幽魂,平静地悬浮在自己的尸身上方,仿佛局外人一般,默默低头,看着底下狰狞又可悲的自己,和自己的旁边、那个一直在自说自话的人。
她死后,夏霁居然又回来了。
她能看见他走到自己面前,看见他站立着沉默不语,看见他开始说话,神情隐没在阴影中,声音如同频道卡顿后的哑剧。
她想靠近,想听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可惜做不到。
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恍惚,她只能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夏霁身上,却无法移动、无法发声、无法触碰。
犹如一个真正的魂魄,弥留之际的挣扎对现世毫无影响。
很快。
不等她混沌的脑子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眼前的画面骤然崩塌,如同老旧电视机的屏幕断了电,光耀一闪后,归于虚无。
渐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