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
一只手拍击桌面,砸得震响。
掀起的气浪扫过一枚折成长方形的烟卡,角度合适,刚好把它翻了个面。
“哈哈,这张归我了。”
胜利者一脚踏在桌沿上,仰头大笑,笑得脸上雀斑飞扬,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捞走了战利品,留下失败者独自哀嚎:“啊,我的黄鹤楼小金砖。”
“刘哥厉害啊,上次我猴王也败了。”
“别说了,我的钻石、黄金叶、芙蓉王,还有小熊猫,全都被刘哥赢走了。”
“一张没剩下?”
“麻氮输的干干净净。”
“兄弟你好惨。”
“哼,等我攒钱,这次我一定要买中华,打个翻身仗……”
几个男生玩得热闹。
一旁的黄琪鹤立鸡群,翘着腿坐在桌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小刘的确有两把刷子。”
由于运动会集合的时间比平常小早读晚了一个小时,死板的宿管却还是6点半喊起床,所以今天的时间格外充足,足够他们慢悠悠吃了个早饭后,找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耍两把,消消食。
正趴着拍烟卡的他们也不会想到,头顶一窗之隔,还有人在看。
玩到兴起,意外来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呢!”
一个路过的老师刚好瞧见他们。
或许是老师的直觉吧,这个头有点秃的中年大叔想都没想,直奔着这里就过来了。他仿佛一个嗅到犯罪气息的老警察,熟稔敏锐,还懂得一声爆喝,先声夺人。
起初效果不错。
这些聚众的男生没一个老实的,多多少少都违反过一些校规校纪,面对老师天然心虚,被抓包了,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慌忙掩藏。
都忽略了,其实他们这次玩的并不算犯规。
只有刘哥没被吓住。
他嗤笑一声:“胆小鬼,瞧你们那怂样儿。昨天不还见过校长嘛,连校长都不敢拿我们怎么样,他区区一个多管闲事的老秃子,怕什么?”
听到如此嚣张的话,郝邵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是十分生气。
然后又想到男生说的,他们居然还被校长找过。回忆一下昨天,不难联想到傍晚那一场闹得轰轰烈烈的打架事件,高一高三两大团伙聚众斗殴,高三那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几个学弟揍得鼻青脸肿,一问原因就是看不顺眼,吊的一批,最后这事还惊动了校长,后续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现在看来,眼前这些大概就是正主了。
不像认真悔过的样子。
尤其是说话的这个男生,吊儿郎当的,好像把见过校长当成了一种可以显摆的资历,不仅不感到羞愧,甚至更嚣张了,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
郝邵皱皱眉,顿感棘手。
对付这种刺头,态度不好的话对方逞强好面子,说不定真敢动手,毕竟打老师这种事他们学校也不是没发生过。据他所知,昨天被打的有个高一的男生就干过这事。
那还是个手下败将,眼前这个更厉害。
怎么办?
不能打骂,在这些人面前他才是弱势群体。
也不能灰溜溜逃走,不然做老师的威严扫地,反倒让他们越发猖狂。
进退两难之间。
他忽然看到桌上的烟卡,灵光一现,立马有了主意——嘴角扯开一个生硬的笑容,语气尽量缓和,不动声色地将指责对象从人转移到游戏上,循循善诱道:“别玩这个游戏了,知道为什么它叫拍烟卡,而不是拍纸卡吗?”
没人回答,意料之中。
平时上课也经常自问自答,郝邵并不尴尬,因为气氛类似课堂,他反倒放开了,还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烟卡拆开做示范。
“你们看啊,这不就是烟盒的纸壳子嘛,除了一层花里胡哨的塑料胶皮,它能值几个钱?折成一个长方形就变成宝贝了?我看不出有什么技术含量……”
他讲的专注,没注意到雀斑脸不耐烦的小动作。
刘哥根本不想听,尤其是在自己的宝贝烟卡被擅自拿走后,他叛逆的怒火一下子达到顶峰,拳头都捏紧了。于是他朝黄琪悄悄递了个眼神,想让黄姐带个头,结果黄琪只是斜了他一眼,摆出一副双手抱胸,认真听讲的样子,连嘴巴里的泡泡都不吐了。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没办法,刘哥也只好按捺住烦躁。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一群上课都不听讲的人,却抓耳挠腮听着这节多出来的青少年安全健康教育课,不吵不闹,十分乖巧。
“……说白了,这个游戏的目的并不单纯,发明它的人或许就是那些卖烟草的商家,他们在借着游戏之名,给你们宣传烟草知识。《烟草法》《广告法》规定,全面禁止针对未成年人群体的任何推广行为。但有些人就是坏啊,眼里只有利益……”
郝邵继续滔滔不绝。
“……可看到身边的人都在玩,你想合群,也得上钩。”
“为了收集烟卡,你走在路上,会留意地上有没有空烟盒;看到老爸抽烟,会问他什么时候抽完;实在找不到甚至会去翻垃圾桶。如果垃圾桶里都没有,怎么办?”
“你会去买。”
“你去买烟,看到柜子里摆着那么多种不同的烟,是不是会问价?然后你开始了解哪一种烟更贵,做成的烟卡身价更高,甚至为它们排了个名次专门用来攀比,等你爸抽烟时还会嫌弃他抽的太廉价,暗示他买更贵的。这时你已经对烟了如指掌了。”
“一旦你偷偷攒钱,买了好烟,你难道只会要它的纸壳,舍得把里面的烟扔掉?你难道不会好奇这么贵的烟到底哪里好?”
“等你抽了第一口,还有第二口、第三口,下一根以及下一盒。”
“烟瘾就是这么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