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朱惜的回答,只是低下头,将那杯咖啡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
“你先回去吧。”她轻声说道。
朱惜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墨——”
“朱惜。”沈墨直接打断了她,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我现在不需要这杯咖啡,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心里那个属于我的位置,是我自己一点点占住的,还是秦舒让给我的。”
办公室的门在朱惜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朱惜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心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松开,反复拉扯,难受得厉害。
沈墨想要的答案,她心里早就有了,从十几岁的年纪就深埋在了心底,可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手腕上的光脑轻轻震动了一下,是秦舒发来的消息:“墨墨跟我说,你去找她了。”
朱惜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沈墨竟然会跟秦舒说这件事,其中的意味她不敢深想,只简单回了一个字:“嗯。”
光脑那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秦舒才发来三个字:“慢慢来。”
朱惜按灭光脑屏幕,抬脚朝着电梯走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正是顾茗伊。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顾茗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罐身还凝着冰凉的水珠。她看到朱惜,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了位置。
“这就准备走了?”顾茗伊随口问道。
朱惜走进电梯,站定不动,电梯门缓缓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动。
电梯里格外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顾茗伊身上极淡的信息素气息,朱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是少见。
“沈医生这个人啊,”顾茗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聊家常,“嘴上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可心里比谁都看得明白。”
朱惜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她。
顾茗伊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电梯门上,嘴角带着笑意。
“我跟她共事这段时间,也算摸清了一点道理。她拒绝人的时候,其实不算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连拒绝都懒得给。要是她还愿意花时间晾着你,反倒说明,你还有机会。”
电梯抵达一楼,门应声打开。
顾茗伊率先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朱惜晃了晃手里的咖啡罐:“谢了啊,每次你来找她,我都能多跟她讨论一会儿工作。”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可又不全是玩笑话。
朱惜站在电梯里,看着顾茗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顾茗伊对沈墨的了解,在很多细节上,其实比自己要深得多。
顾茗伊清楚沈墨的工作习惯,知道她讨论数据时会在哪些地方停顿,也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一杯咖啡,这些本该是她最了解的事情,她却一概不知。
究其原因,不过是那些最重要的年岁里,她一直缺席,从未陪在沈墨身边。
朱惜走出电梯,穿过医院一楼大厅,推开玻璃大门,初春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她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抬手唤醒光脑,点开和沈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沈墨之前发的那句“我知道”。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简短的话:“明天我还会来的。”
发完消息,她直接将光脑调至待机状态,仰头看向天空,想平复一下乱糟糟的心情,可城市里光污染太过严重,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没过多久,光脑再次震动,是沈墨的回复:“明天我轮休。”
朱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下午两点以后,我在家。”
附带的,还有一个地址。
朱惜盯着那行地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是沈墨第一次主动告诉她自己的行程,还把家里的地址发给了她。
她把光脑紧紧贴在胸口,坐在微凉的夜风里,久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停车场走去。
朱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秦舒依旧窝在沙发上,电视声音调得极低,手里还捏着那支红笔,试卷摊在膝盖上,人却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保温杯的盖子,是秦舒睡前特意拿出来,等着她回来清洗的。
朱惜轻手轻脚地换好鞋,把保温杯放进厨房水池,身后传来动静,秦舒迷迷糊糊地嘟囔:“回来了?”
“嗯,怎么不去床上睡,在沙发上会着凉的。”
秦舒没有睁眼,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臂,朱惜弯腰凑过去,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
秦舒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鼻音:“她喝了咖啡吗?”
“……喝了。”
秦舒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搂在她脖子上的手慢慢滑下来,攥住了她的衣角。
朱惜在沙发边蹲下,轻轻把秦舒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随口编了句话,不想让秦舒为自己担心:“她还说,杯子是你的,让我记得还给你。”
秦舒闭着眼,嘴角微微弯起,含糊地嘟囔:“看来你还挺听她的话。”
“舒,明天墨墨轮休,她让我下午去她家找她。”
秦舒猛地睁开眼,刚睡醒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朦胧的水光,很快便消散在睫毛的阴影里。
她松开攥着朱惜衣角的手,翻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闷闷地埋在靠垫里:“想去就去呗,不过记得,别空手过去。”
朱惜看着秦舒的后脑勺,细碎的发丝被落地灯的光线,晕出一圈软软的光晕,轻声喊了一句:“舒。”
“别吵我了,我要睡觉,”秦舒把怀里的靠垫抱得更紧了些,“明天你自己出门就行,别喊我,周末我要睡到自然醒。”
朱惜在沙发边又蹲了好一会儿,才隔着靠垫,轻轻抚摸了一下秦舒的后脑勺。
秦舒没有动弹,可抓着靠垫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一点。
等朱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秦舒已经睡得很沉了。朱惜小心翼翼地连人带毯子把她抱起来,秦舒在半梦半醒间,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朱惜把秦舒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才从另一侧躺下。秦舒立刻循着身边的热源贴过来,手臂紧紧搭在她的腰上,再次睡沉了。
黑暗里,朱惜睁着眼,抬手覆在秦舒搭在自己腰上的手上。
她又想起了沈墨问的那个问题,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其实这份心意,早就藏了很多年。只是那时候她误以为沈墨和秦舒是一对,便把所有心思都死死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远远看着就好。
可后来,她在无意识间标记了秦舒和沈墨之后,又自以为是地选择了逃离。
此刻秦舒睡在自己身边,手臂牢牢搂着她的腰,沈墨又给她发来了家里的地址。让她恍惚觉得,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又不真实的美梦。
朱惜想着这些,轻轻收紧了搂着秦舒的手臂,秦舒在睡梦里,往她怀里又拱了拱,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锁骨。
明天下午两点,沈墨家。
这一次,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要去的,没有任何人催促,也没有任何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