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那场对话结束后,朱惜把自己关在家里闷了整整两天。
她其实到最后才彻底想通一件事,沈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打转,而是要她真正静下心,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该怎么去做。
琢磨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朱惜正站在厨房洗碗,秦舒则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批改试卷,红笔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地飘进厨房。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朱惜手里拿着一只盘子,翻来覆去冲了一遍又一遍,水流的动静实在太吵,终究是引得秦舒抬起了头。
“你这是跟这只盘子过不去呢?”
朱惜这才关掉水龙头,擦干手上的水珠,迈步走到客厅坐下。秦舒侧过头扫了她一眼,顺手就把手里的笔搁在了一旁。
“在想什么事,这么出神。”
“墨姐说我,向来是被人推一步才肯走一步。”朱惜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慢慢开口,“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不管是之前送汤,还是去参加交流会,全都是你让我去做的。”
秦舒合上手里的试卷,转过身盘起腿,正对着朱惜坐好,认真地问:“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想做什么?”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我想去老街的那家咖啡馆,”朱惜缓缓开口,“学着做当年那杯拿铁。”
秦舒听了挑了下眉,那家店她再熟悉不过,沈墨曾在那里等了朱惜无数个下午,这件事她一直都清楚。
秦舒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放在了茶几上。奶白色的杯身,杯底带着一圈淡淡的磨痕,正是她平日里天天带在身边上班的那一个。
“用这个装咖啡,墨墨向来不喜欢纸杯的味道。”
朱惜低头看着眼前的杯子,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意,伸手把秦舒揽进怀里,轻轻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秦舒没有抬头,耳尖却悄悄泛红了一小片。
接下来的两天,朱惜往老街跑了好几趟。那家咖啡馆早就换了新老板,连咖啡配方也全都改了,她软磨硬泡跟现任咖啡师商量了很久,借着店里的设备一遍又一遍地调试,才终于调出记忆里的那股味道。
当年沈墨就说过,这杯咖啡太甜,可即便如此,还是一口不剩地喝完了。
第二天晚上秦舒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了一排咖啡杯,朱惜围着围裙在厨房磨豆子,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气。秦舒随手端起一杯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还是甜了点,”秦舒细细咂摸了下嘴,又接着补充,“不过比现在店里卖的要好喝多了,明天给她送过去?”
“嗯,明天正好是她值班。”
秦舒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朱惜轻声说了一句:“这次可别再说是我让你去的了。”
“本来就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
秦舒的背影顿了一瞬,没再多说,径直走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也比平日里轻了不少。
第二天傍晚,朱惜把调好甜度的拿铁装进保温杯,便出门了。
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跟朱惜早就认识,告诉她沈医生在办公室里。
朱惜走到办公室门口,刚抬起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顾茗伊站在门内,视线先落在朱惜脸上,随即移到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在那只奶白色的杯子上停顿了片刻。
“来找沈医生?”
朱惜轻轻点头,顾茗伊侧身让开位置,朱惜一眼就看到,沈墨正坐在办公桌后,眉头微微拧着,专注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各项数据。
“沈医生,你朋友过来找你了。”
沈墨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朱惜身上,神色淡淡的,既没有意外,也没有半分惊喜。
被沈墨这么一看,朱惜原本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可她还是咬咬牙,把手里的保温杯举了起来。
“我给你带了一杯咖啡,是老街咖啡馆的老配方,甜度我重新调过了。”
顾茗伊左右看了看,轻笑了一声,往后退开一步:“那我先先走了,这组数据我晚上再跑一遍,明天一早把结果给你。”说完便从朱惜身边走过,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墨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这么平静地看着朱惜。
“今天是我自己主动想来的,没有人劝我。”朱惜先开了口。
沈墨没有接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朱惜走到办公桌前,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拿铁的香气瞬间散开,和办公室里的消毒水味交织在一起。她把杯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动。
“这是小舒的杯子。”
朱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嗯,她知道你不喜欢纸杯,特意让我用这个装的。”
沈墨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缓缓开口:“你觉得,单单送一杯咖啡过来,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从来都不是咖啡的事。”
“那你觉得,到底是什么事。”
沈墨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不给朱惜任何一丝情绪反馈,让她提前做好的所有准备,全都落了空。朱惜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桌沿,强迫自己稳住情绪。
“这两天我一直反复回想你在露台跟我说的话,你说我做每一件事,都是别人推一下才动一下,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从送汤到交流会,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主动想去做的,都是小舒让我去,我心里觉得应该去做,才付诸行动。”
朱惜稍稍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可后来我彻底想明白了,要是我打心底里不愿意,谁都没办法推着我往前走。”
听到这话,沈墨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我这么多年以来,”朱惜的声音放低了些,每一个字都斟酌着开口,“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做任何事之前,先想会有什么后果,想完后果再考量其中的风险,考量完风险,最后才去想值不值得。唯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做,因为在我心里,‘想不想’从来都不重要,最后的结果才是最关键的。”
朱惜没有细说“这么多年”到底指的是哪些时光,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早已落满了灰尘,不是不能说,只是时候还没到。
“回来之后,我把这种处事方式也用在了你们身上。我心里对秦舒有愧疚,所以总想着弥补;对你有愧疚,所以总想着赎罪,从头到尾,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应该’,没有一件是我自己真心选择的。”
朱惜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直直看着沈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清亮得让她心里微微发慌。
“但今天来送这杯咖啡,不是听了谁的建议,是我自己真心想让你尝一尝;我今天来医院找你,也不是因为别人的劝说,单纯是因为,我想见你。”
朱惜把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墨坐在椅子上,既没看桌上的咖啡,也没看眼前的朱惜,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脸,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给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你心里清楚,我一直在等的是什么。”沈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格外清晰。
朱惜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等你说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见你’。”沈墨缓缓转回头,目光直视着她,“而是‘我一直都在想你’。”
朱惜的呼吸,猛地顿了一瞬。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沈墨又问。
这个问题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朱惜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初中时,沈墨坐在窗边的那一刻;是图书馆里,她递来那本笔记的那一刻;是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脑海里浮现出她侧脸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话全都堵在朱惜的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而是一旦说出口,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