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迅速抬起了手腕，刀刃再次悬空。

不对。你对自己说，眉头紧紧锁起。不是这样。

乙的记忆碎片适时地、幽幽地浮现出来，带着那种熟悉的、讥诮的腔调。

“放血……得趁热。” 那声音在你脑海里低语，冰冷而专业。

“血放干净了，肉质才好，腥气少，能卖上价……至少，比你这么整只拖过去，能多换点东西。”

你的手指松了松，又握紧。这次，颤抖似乎减轻了些但另一个画面撞了进来

乙记忆里，他切割同类尸体时，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表情，手指灵巧熟练地游走

“看，这一刀要斜着进去，贴着骨头，别把骨髓刮出来了，可惜。”

那声音还在继续，平静，耐心，甚至带着点传授技艺的自得。

它不再是你读取记忆时冰冷的资料库

它活了！

带着乙特有的、将血腥劳作日常化的语调，在你颅腔内回响。

让你脊背发寒。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单薄的衣料，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你猛地甩了一下头，想把那画面驱逐出去。

你不需要变得像他一样熟练！

你死死的握紧刀柄，猛的把刀尖插到桌子上，一切戛然而止。

脑子里似乎传来不满的一声，“啧！”

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嗤笑，尖锐地刮过你的耳膜。

“拜托。”

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讥诮。

“我当时候可没有人教啊！”

画面依旧在继续，你看到记忆中的乙。

“都是老子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那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开窍的学徒。

“哪块肉筋多，哪块骨头缝里能剔出髓，哪里的内脏味道重必须最先处理……妈的，浪费了多少材料才摸清楚！”

他的语气里没有对浪费生命的愧疚，只有对浪费资源的痛心疾首。

“现在，” 那讥讽的意味更浓了，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如果活着，会是怎样撇着嘴、用眼角余光斜睨你的表情

“现成的法子摆在你面前，让你学——你还不好好学！”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留情的鄙夷：

“抖什么抖？”

“怕？”

“怕就别干这行！怕就滚去上面吃你的精致饲料！要么，就乖乖饿死，变成别人案板上的材料！”

“连这都下不去手……” 那声音压低了，却更毒，像淬了冰的针，“你也配在这儿活着？”

“……疯了。”

你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干裂的井底挤出来的气音。不是对脑海里的声音说的，是对自己。

“我肯定疯了。”

你的目光移向地上甲和乙的脸。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思想，正在你身上，试图借尸还魂。

“滚出去。”

你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狠劲

想点其他的，快，想点其他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你抱着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

这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乙那刻薄与讥讽。而是……甲。

更低沉，更粗糙。没有那么多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无需争论的事实。

“好吧，” 甲的声音在你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嫌你麻烦的口吻，“那就想点其他的。”

停顿。很短。但在你紧绷的神经上，却像漫长的凌迟。

那声音继续，平铺直叙，甚至有点怂恿

“肉汤店...你说你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呢？既然路就在脚下，为什么不走上去看看”

然后，像是为了彻底击碎你心里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罪恶感

甲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这里……本来就有肉汤店。一直都有的。这不是我的发明，也不是乙的发明。”

你蜷缩在墙角，背脊抵着粗糙的水泥墙面，试图从那点微不足道的坚硬触感中汲取一丝支撑。

脑海里，那两个声音，甲粗粝沙哑，乙尖刻讥诮，已经喋喋不休地响了很久

像两只盘旋的苍蝇，嗡嗡不休，驱之不散。

“想那么多干嘛？” 甲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一种近乎不耐烦的直白，“饿不饿？伤口疼不疼？你还能撑多久？”

你不由自主地蜷得更紧了些，手臂环住膝盖，指尖用力掐进胳膊的皮肉里

试图用更清晰的疼痛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饥饿感和伤口灼烧。

还能撑多久？你不知道。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

“一个铜板，呵。” 乙的嗤笑声紧接着传来，尖酸刻薄，充满了对一个铜板这个选项的无限鄙夷。

“一个铜板够干嘛？连瓶最劣质的消毒水都买不起半瓶。你指望靠那玩意儿躲过下一波追杀？”

你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地上那两具开始失去弹性的躯体。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能换来很多。几块黑硬的馒头，两升勉强算干净的水，还是……半片止痛药。

乙毫不客气的笑了出来，“天真！追杀不会停止，伤口会感染，一片药有个屁用！”

甲说，“还有饥饿，就那么一个馒头，你吃的下去?不是说嘎嗓子吗?”

这个词瞬间唤醒了你喉咙深处残留的那种粗糙、刮擦般的恶心触感。那是甲给你的、掺了料的馒头带来的记忆。

不仅仅是难以下咽，更是一种被欺骗和暗算的屈辱感。

此刻，饥饿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嗡鸣，但一想到那种食物，你的胃部就条件反射般地抽搐起来，泛起酸水。

甲说，“你要是真喜欢...那你吃吧，我怀里还有两呢，你找找。而且我屋里头还有，就在床底下，等会儿，我还可以教你做呢。让你吃个够。管饱！”

你对着墙壁低语，声音干涩“我疯了，疯的不轻，这声音听起来咋这么真实呢，算了，疯了也挺好。”

你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解脱的意味。

疯了好，就不用再分辨哪些声音是记忆，哪些是幻觉，哪些是良知垂死的哀鸣，哪些是生存本能的咆哮。

这个念头一起，你感觉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反而诡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像是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坚持。

先睡一会。

就在这时，乙的声音再次炸响，带着货真价实的不耐烦和一丝嫌弃，“得了，别发呆了！赶紧做事！”

你身体微微一震，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

“没闻到吗?尸体都臭了，都要长蛆了！”

“臭？” 你鼻翼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乙的声音紧追不舍，“拜托，别弄脏了我的地儿。我可是每天都扫的。”

你视线下意识扫过这间不大的地下室。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还算平整，没有明显的垃圾或积灰。

角落里的工具摆放得甚至有点条理。那盏灯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好吧，那就做事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两具尸体夺到那个肉汤店里去，换一个铜板。

腐败已经开始。时间，真的不多了。你弯腰抓住他们两的衣领。

“等等。” 乙的声音突兀地在你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对蠢货行为的无奈打断。

“你准备就这么把尸体拿去处理？” 乙的声音里充满了“这也要教？”的无语感。

不然呢？你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问。

不对，等等！你在回答谁?

你顿住了，脑子里的话语怎么还会发问！还会对你的行动提出异议！

这感觉荒谬绝伦。

果然疯了。

“把衣服鞋子扒下来呀！” 乙的语调陡然拔高，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对着一个不开窍的学徒发出了怒吼。

紧接着，是更加恨铁不成钢的斥责：“白给厨房有什么好处！”

你愣住了，“扒衣服鞋子?”

乙气的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骂道，“蠢货！”

甲说，“他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不能白给。衣服鞋子也有价值。你想想，那些收材料的肉汤店，难道会连带着这些...脏污破烂、可能藏着污垢、血渍、甚至小型武器或暗器的衣物鞋袜一起下锅吗？”

你喃喃自语，“不会。”

甲说，“是的，不会，这些部分，要么被丢弃，要么…另作他用。所以，动手吧。”

乙说，“你可以卖掉，不是很需要钱吗?连一个有毒的馒头都要捡起来揣到怀里。怎么这些就不会了?傻子。”

“......”你抿紧了嘴唇，“哦。”

然后，你开始解外套，然后是他里面那件同样脏污的、贴身的单衣纽扣。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僵硬的皮肤和织物。一颗，两颗……动作机械而沉默。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你的大脑似乎放空了，直到你的手，在解开甲贴身衣物，探向他怀里时——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硬邦邦、粗糙的东西。

你的动作骤然停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展开，更仔细地摸了摸。触感……非常熟悉。

干，硬，表面粗糙不平，有些扎手。大小和形状也……

你慢慢地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灯光下，静静躺在你沾着污渍的手心里的，是两个更加干瘪、颜色更深、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黑色块状物。

它们比之前甲给你的那个看起来更古老，更缺乏水分，边缘甚至有些碎裂。

是馒头。甲自己吃的那种。

没有加料的那种。

思绪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狂风吹起的灰烬，漫天飞舞，杂乱无章地扑打在你的意识屏障上。

你想起了甲记忆里，他如何将能找到的所有淀粉质垃圾混合、压实、烤干，做出这种赖以活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