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内,药味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小皇帝颜钊靠在龙榻上,整个人瘦脱了相。自从被颜祺当众斩杀禁军统领、彻底圈禁在这座大殿后,惊惧与绝望就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原本只是些微的风寒,如今却拖成了缠绵病榻的沉疴。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刺骨的寒风涌入。
颜钊惊恐地瑟缩了一下,直到看清来人不是颜祺,而是被两名太监搀扶着走进来的赵晓弗,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赵晓弗的样子极其凄惨。她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却依然掩盖不住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左肩处还隐隐透出刺目的血色。
“奴婢……叩见陛下。”赵晓弗挣扎着想要跪下。
“免了!快免了!”颜钊连忙抬起手,声音嘶哑而急切。他知道赵晓弗因为通敌嫌疑被颜祺下狱折磨,如今被放出来,必然是颜祺的安排。“摄政王让你来给朕看病?”
“是。”赵晓弗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王爷说,太医院的御医都是些无用的废物。奴婢虽然犯了死罪,但懂些歧黄之术,便让奴婢来为陛下请最后一次平安脉。若治不好,奴婢就不用回天牢了。”
颜钊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叫最后一次平安脉?治不好就不用回天牢,那是直接拖去乱葬岗吗?颜祺连太医院都不让他用了,这是要彻底断了他的生路。
赵晓弗伸出冰冷而颤抖的手,搭在颜钊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殿内的两名太监是颜祺的人,他们如同木桩般立在门边,眼睛死死盯着赵晓弗的一举一动。
赵晓弗低着头,似乎在专心诊脉。过了许久,她缓缓收回手,从斗篷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给颜钊。
“陛下这是惊悸忧思过度,伤了心脉。”赵晓弗的声音很平缓,但因为极度虚弱,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这药能安神定气,陛下服下后,好好睡一觉。明日……明日或许就好了。”
颜钊看着她手里的药丸,没有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这药,是安神的,还是催命的?
赵晓弗抬起头,那双曾经勾魂摄魄的眼睛,此刻浑浊而空洞。她看着颜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用极低极快,几乎只有口型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颜钊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赵晓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药丸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挣扎着站起身,向门外的太监示意自己已经诊治完毕。
“带她下去吧。”颜钊强压着内心的惊骇,挥了挥手。
太监们上前架起赵晓弗,粗暴地将她拖出了长乐殿。沉重的殿门再次被锁死。
颜钊死死盯着那两粒褐色的药丸,冷汗湿透了里衣。
赵晓弗虽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她刚才那个口型,他看得清清楚楚。
颜祺要废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颜祺已经掌控了内城九门,血洗了朝堂,调走了三万黑甲精锐去西北。他现在留在上元城,最大的阻碍,或者说唯一名义上的阻碍,就是他这个十四岁的傀儡皇帝。
颜祺为什么突然让一个被折磨得半死的阶下囚来给他看病?而且是最后一次平安脉?
因为颜祺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皇帝病重不治、暴毙而亡的借口。太医院的御医不敢开这种催命的药,所以颜祺找了赵晓弗这个本来就要死的女囚。等他死了,颜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罪名推给赵晓弗,然后以摄政王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这大辽的江山。
“不能等了……不能等了……”颜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抓起案几上的药丸,猛地砸在地上,然后连滚带爬地翻下龙榻,冲向长乐殿后方的偏殿。
长寿宫内,太后正在佛堂前捻着佛珠。这半个月来,她被软禁于此,除了每日送饭的宫女,见不到任何人。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佛堂,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惊恐。
太后停止了捻动佛珠,眉头紧锁:“慌什么?”
老太监跪在地上,从袖管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丝帕,递给太后:“这是皇上身边的小宁子,拼了命从长乐殿后墙的狗洞里塞出来的。小宁子说,皇上咳血了,情况十分危急。”
太后一把抓过丝帕。那丝帕上没有字,只有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迹,而在血迹的中央,用指甲掐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危”字。
太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知道颜祺心狠手辣,但她没想到颜祺会这么快动手。
“去,把李嬷嬷叫来。”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李嬷嬷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老人。片刻后,李嬷嬷来到了佛堂。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夜里,必须出宫一趟。”太后将那张带血的丝帕塞进李嬷嬷的手里,“去见礼部尚书张大人,还有护军参领马将军。告诉他们,颜祺要弑君篡位。先帝待他们不薄,此时若不起事,大家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李嬷嬷大惊失色:“太后,宫门都被黑甲军封死了,奴婢怎么出得去?”
“冷宫后院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底通着护城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就算淹死在河里,顺着水漂,也要把这消息送出去。告诉他们,三日后子时,哀家会在长寿宫放火为号。让他们带上所有能带的府兵和死士,冲进皇宫,诛杀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