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投石机已经停了整整两个时辰。
城墙的西北角已经彻底坍塌,砖石和冻硬的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被冰雪覆盖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河南王府的正堂内,地龙烧得滚烫,却暖不透满屋子的寒意。
河南王死死攥着手里的半块玉佩,那是满宋生前留给他的信物。他曾经以为靠着这三十万大军能在乱世中割据一方,直到颜祺的黑甲军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的防线,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被人随意摆弄的傀儡。
“东元的援军呢?白晓的铁骑呢!”河南王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般在堂内暴躁地来回走动,朝着底下几个灰头土脸的将领咆哮,“信送出去半个月了!就算是用爬的,也该爬到平城了!”
将领们低着头,面如死灰,谁也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紧闭的堂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阵夹杂着雪星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堂内的烛火一阵剧烈摇晃。
河南王打了个哆嗦,厉声喝道:“什么人懂不懂规矩!”
门口站着的,不是王府的亲兵,而是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女子。她拍了拍肩头的落雪,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干练而锐利的面容。正是内监司的邓秀。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一名将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挡在河南王身前。
邓秀看都没看那明晃晃的刀刃,径直走入堂内,从怀中掏出一卷信折子,单手举起:“东元丞相赵隐枝,奉大郑正统之命,遣使来此。”
听到“东元丞相”四个字,河南王愣了一下。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将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邓秀面前,眼睛死死往她身后看去。
空的。除了门外的风雪,什么都没有。
“援军呢?”河南王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凄厉,“你们的白元帅呢?你们的十万铁骑呢!”
“没有援军。”邓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白元帅的兵马都在北境,一兵一卒也没有南下。”
河南王的脸瞬间涨得紫红,他猛地拔出旁边将领的佩刀,直接架在了邓秀的脖子上,刀锋瞬间在她的肌肤上压出一道血痕:“你耍孤?!你们东元看着孤死战颜祺,不仅不发兵,还派个女人来消遣孤?孤现在就砍了你祭旗,明天开城投降颜祺!”
“王爷若真敢开城向颜祺摇尾乞怜,现在就不会急得在这里跳脚了。”邓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脖子上的刺痛丝毫没有影响她平稳的语调,“颜祺是什么人,王爷比我清楚。他血洗上元城,连满宋和越青的旧部都杀了个干净。您觉得,您这个被满宋一手扶持起来的河南王,只要放下武器,颜祺就会留您全尸吗?”
河南王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刃偏了几分。这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颜祺要的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三十万大军。只要他交出兵权,他也就失去了活着的价值。
“赵丞相知道王爷的难处。”邓秀见他动摇,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刀背,将刀刃缓缓从自己的脖子上移开,然后将那卷信递了过去,“这是丞相给王爷的生路。”
河南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一把抓过信,撕开火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端正,一看就是正统训练过的大夫字体。
河南王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飞快扫过。
“诈降?”河南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邓秀,“她这不还是让孤王去送死吗!?你们耍我?”
“王爷息怒,”邓秀目光直视着他,“丞相说得明白,颜祺长途奔袭,强攻平城必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之所以围而不打,就是在等王爷内部崩溃。所谓上伐谋,次伐兵,他现在比王爷更需要一个体面的受降,以此来兵不血刃地吞并这三十万大军。”
邓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要王爷肯降,颜祺为了安抚这三十万满宋旧部,为了向天下展示他的宽宏大量,短时间内绝不会杀您。不仅不会杀,他还要高高在上地赏赐您,把您当成一个招牌供起来。”
“那又如何?”河南王咬牙切齿,“兵权一旦交出去,孤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他想什么时候杀孤,就什么时候杀!这就是你们东元丞相给孤出的狗屁主意?”
“王爷别急。丞相的计划,不在今日,而在开春。”邓秀上前一步,逼近河南王,眼神中透着冰冷的算计。
“颜祺生性多疑,他接手这三十万大军后,一定会进行大清洗和拆分。他越是清洗,底下的将士就越是心寒。那些人都是跟着满宋出生入死的弟兄,怎么可能真心臣服于一个杀了满宋的仇人?彼时蝼蚁蚕食,大厦倾颓,何愁不能一雪前耻?”
“只要王爷忍辱负重,暗中联络心腹旧部,蛰伏隐忍。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东元白元帅挥师南下之时,这三十万怨气冲天的大军,就是王爷手中最锋利的刀。到时候王爷在腹地倒戈一击,颜祺必死无疑。”
河南王看着信上的大郑丞相大印,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不想交出兵权,但他更不想明天城破时被颜祺的黑甲军剁成肉泥。打是死路一条,投降也是慢性死亡。赵隐枝给他的,是一条在刀尖上舔血的险路,但也确确实实是眼下唯一的一条活路。
“东元……大郑朝廷,真的能保孤?”河南王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底气,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试探。
“赵丞相代表大郑正统。丞相承诺,只要王爷能在此次大计中助东元一臂之力,待收复上元,大郑复国之日,王爷就是异姓真王,裂土封疆,世袭罔替。”邓秀字字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