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爷爷，福寿安康。” 苏齐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他的姿态优雅谦和，声音清朗平稳，任谁看去，都是一位教养极佳的晚辈。

孟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先前再出名也不过是隔着屏幕，此刻一见，果真气度不凡，他脸上的笑容慈祥依旧，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却未曾泛起太多波澜。

“爷爷，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苏齐。” 孟客来适时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没有过多溢美之词，只是强调：“他钢琴弹得极好，您上次也说想见见的。”

“好，好。现在还是年轻人顶用啊。”老人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余光向侧面暼了一眼，果不其然，自家孙子的目光已经完全粘了过去：“来来的眼光一向都好。”

“您过誉了。”苏齐迎向孟宽目光，笑容温润：“还是您和客来愿意提供给我们这些小辈机会。”

“只可惜我生的晚，未能亲眼见证早些年的音乐盛世。”

孟宽年轻的时候，成就不在孟客来之下，甚至同等年纪，他还要更胜过一筹，只是后期执掌家业，孟宽也渐渐淡出大众视野，这件事不是秘密，知道的人也不在少数，但苏齐身上就是有这种特殊的气质，无端让人觉得真诚。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孟老爷子，也不由得目露怀念，想起往昔的峥嵘岁月，他叹了口气，更多的却是对时间的释然：“都是老黄历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他看着眼前两人，又燃起了对新生力量的怜爱之情，他顺手敲敲拐杖，道：“听说我家孙儿今天要跟你双手连弹一曲？”

这孩子平时不言语，一整就整个大的出来，那天突然打电话，他还以为是什么，结果只是求他借机会办一场晚宴，除了装饰，唯一的要求就是和苏齐弹奏一曲。

看着两道同样身着西装的身影，孟宽微微眯起眼，灯光将二人渲染得雪白，此刻一同坐在琴凳上，倒是显得颇为般配。

这苏齐看着是个不差的，若是心性也过得去，这事他也便放得过去。孟客来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苏齐的名号，老人早就把这青年查了个底朝天，不过资料还是易出纰漏，比起那些，他还是更加相信自己的直觉。

孟宽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他不再多想，将全副精神投向即将开始的演奏，眼中满是长辈的鼓励与期待。

孟客来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地上台，不去看苏齐，只是在触碰钢琴前，别扭地碰了一下苏齐手背，青年温柔回握，他能摸到被对方汗水浸润，微湿却又发凉的掌心。

“别怕。”他偏过头，气音轻和。

全场灯光温柔暗下，唯有一束洁白的追光，笼罩着钢琴与琴凳上那对宛如璧人的青年。

就在苏齐的指尖即将触及琴键，发出第一个清越音符的那一刹那——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猛地炸响！

悬挂于宴会厅正前方、原本用于播放寿宴祝福与孟家家族影像的巨幅LED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眼的白光！

“怎么回事？！”

“控制室呢？！”

低声的惊呼尚未落地，屏幕中的身影又让很多人惊叫出声：“怎么是他？！”

“他在跟谁说话？”

画面中的男人——正是苏国！

大屏幕上，光线颇为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对面男人的脸，苏国满脸不安，正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

“苏国先生，您只有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们才有翻身的余地，不是吗？”

这句话经过后期处理，已经被扭曲成听不出音色的电音。

“唉。”苏国连连叹气，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后悔！

401室空无一人，进去了只有更多的信封，一个个信封里装的还都是他的照片，那么多照片，从他想象不到的各个角度拍摄，分明就是有人特意留的后手！

若只有照片也就算了，可那照片背后的文字还让他一个个地看，看完还要写自己的观后感。

观后感？！对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的观后感吗？

苏国想离开，但直觉告诉他，现在离开，他的下场会很惨，只能老实坐着，逐渐他发现照片的范围越来越广，从那两件事再到他在生意场中的投机倒把，连偷税漏税做的假账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他越看越心惊，越看就越是畏惧，最后黑字让他去宴会主场等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胆子拒绝了。

眼前男人还在等待他的回答，平凡到扔进人群认不出的脸上，是下意识流出的焦急和担忧。

“我要看你的口袋。”苏国扫视四周，声音嘶哑。

定制西装贴身，本就放不下什么，男人将浑身口袋掀开，还友好地脱下鞋，示意自己身上并无东西。

苏国狐疑的目光停了很久，房间的门死死关着，透不出一丝光亮，最后，他还是只能颓废地低下头。

已经没有退路了。

除了相信对方，他别无选择。

半晌，男人收回视线，他微笑着点头，示意苏国可以出去了。

“苏先生。”房间中，男人意有所指，最后留下一句：“您会满意结果的。”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外面宴会厅透出隐约的乐声与光亮，苏国出门，逃一样地回到走廊，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礼服，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腰杆，却只做出一个更加佝偻、畏缩的姿态，像个幽灵一样贴着墙边，慢慢挪向宴会主场。

结束了吗？

越靠近主场，乐声越清晰，光线越璀璨。香槟的气泡、女士的笑语、礼服摩擦的窸窣，没有任何人出来捣乱，出来指认他是罪犯，苏国劫后余生般喜悦，他小心地站在边缘，大口大口灌进几口烈酒，企图去散心中恐惧。

他大着胆子，向台前看了一眼。

钢琴前。

追光之下，他的儿子苏齐正与孟家的小少爷孟客来并肩而坐。两人身着华服，姿态优雅，侧影如画。尤其是苏齐，月白色的礼服衬得他清冷如谪仙，微微垂首凝视琴键的侧脸，在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宁静美感。

对、对了。苏齐跟他说过，今天有演出，在这种场合演一场，能挣不少钱吧？再有点少爷小姐看上苏齐这张脸，没准还能给他牵线搭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