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寺……陆银华其实不喜来佛寺。

风穿过山门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夹杂着远处的僧侣诵经祝祷声。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尽头总是那般声响杂乱，佛铃声、诵经祝祷声、木鱼声……带着死气地飘忽不定。

死气，是她这个自我审视为大雍朝中最贪生怕死之人最为恐惧之物。

陆银华捏着袖中的荷包，她得去，挣扎几番，不免暗自叹道：累。

好累……

她不禁阖住双眸，任凭诵经声随风拂过耳廓。

又是一阵寒噤，她浑身发麻发寒，身体一软，作跌倒之势。

眼再睁时，陆银华发觉自己已躺在寺院客舍木床上，屋内弥散着浓重的药味。

转眸，床榻旁坐着正在垂眸施诊的梅雨，残红的夕阳落在她的身际，已是日落时分。

是梅雨，在她跌倒在山门前石板上的那刻，坠入黑暗时，梅雨将她接住，连声地唤着她的名字。

“郡主可还有何处不适？”梅雨淡淡地问道。

她未曾抬眸，语气平静，似乎对陆银华突发昏厥一事早已预料。

陆银华审视般抬起手，瞧着手臂上顺着经脉扎入皮肤的银针，眉头微皱，缓慢放下，勾着头，瞥见裸露在外肩膀处的伤疤，神色顿然转变，又归于平静。随后答道：“挺好的。”

一声轻笑从梅雨唇缝泻出，遂即她抬眸望着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扎般的人，略调侃道：“从前瞧着陆姑娘挺惜命的，做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可近来做的事儿却没见一丝惜命的影子。身子弱成这般样子，这可是放到寻常人身上走两步喘三声的病症，您倒是一声不吭，硬生生抗了月余。再拖上一月，姑娘这肩怕是不可再用力了。”

陆银华似未听见般，不应她的调侃，眼珠盯着外间的落日，三两飞鸟越窗而过，自顾自地说道：“梅大夫，可否帮我向父母隐瞒？我不想他们担忧，只是累着罢了，休息片刻便好。这肩治不好便治不好吧。我给您银钱，不同你做亏本的买卖。”

话音方落，咂舌声在客舍中响起，“啧，陆姑娘，我可是治病救人的医者，不是什么见利忘义只顾买卖的商户，且我瞧着姑娘的肩还有得治，怎能袖手旁观？但隐瞒此事怕是不妥。”

陆银华笑了，挪揄道：“梅大夫今日真是变了，我从前瞧着您是视钱如命，怎这笔送上门的买卖不做？都不问问能得多少钱？”说完轻咳了一声。

接着就见梅雨深吸一口气，右腿耷拉在左腿上，手抵着膝盖，撑着下颌，一边摩挲颈侧，一边说道：“陆姑娘您可是瞧着我脖颈上的脑袋待得安稳了些，净让我这平头百姓做些掉脑袋的事？您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对皇后娘娘有救命之恩，这可是城门下张榜过的。您这肩上的伤怕是在宫中所得的吧。您要是有啥好歹，到时候皇后娘娘发怒，命京兆府一查，查到我头上，是我知情不报，这罪名可就大了，我的脑袋保不保得住都不晓得喽。”

“我若是寻常医师，兴许就被姑娘三言两语给糊弄了，”梅雨说着捏起陆银华的手腕，搭脉，摇摇头，“可姑娘的脉息不稳呀！医者仁心，我怎能见死不救？”

眨眼间，陆银华瞧着梅雨，虽她面上不动神色，但似听见她心底的算盘珠子正噼里啪啦作响。

倏地，梅雨身子向前一探，脸颊贴近。

陆银华卧在床榻上，头后撤三分，静静看着她，道：“梅大夫想好条件了？”

“这话说的……我同姑娘做个买卖可好？就当您还我为您诊治的人情？”梅雨眉头微挑，信誓旦旦道：“绝对良心价！”

陆银华不应答，静默片刻，梅雨退回身子。

“看在我与姑娘相识一场的缘分，我为您疗养身子，保证不出三月，定让您身子康健如初。姑娘也不想您左肩损在这庸碌的医官手里，害了您不能再射出一手的好箭。”梅雨隔着皮肉，摸着陆银华变粗的指骨，和积在拇指侧的厚茧，是

“什么良心价？”陆银华眸子闪过一丝光，似被梅雨说动。

捕捉到这点变化，梅雨一笑，道：“诊金是免不了的，只收姑娘一百两。然后呢，把小紫苏交给我，我差个有慧根的小徒弟，回回瞧见她我都心痒痒。我济生堂虽不比陆大人府邸，但定委屈不了她。我呢，既得了您的银钱，又保住了小命，还能得个聪慧的徒弟，美哉，美哉！兴许，宫里的贵人见我医术如此高明，大手一挥，说不定济生堂还能得块‘再世华佗’的牌匾。诶呦，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这整条荣兴街，怕是再也找不出另一家医馆能比得过济生堂。”说到最后，梅雨一边咂舌，一边摇头，整张脸是笑得如春日蜀葵般明艳，面上的市侩模样又强了三分。

陆银华瞧着她没个正形的样子，笑了笑。

“梅大夫，”唤了一声，陆银华忍不住又轻咳一声，脸上渐红，“这怕不是良心价，是狮子大开口。一百两能让寻常的五口之家人家过上五年的好日子，陆府虽说是官宦之家，这笔钱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若梅大夫真能将我医治好，父亲也是能拿出的。另说，紫苏只是陆家收养的无名孤女，留她于家中是为寻她家人方便。她没向府衙递交卖身契，不是陆家家仆，我无权决定她的去处。您若是真心想收她为徒，可问她心意，若她自愿随梅大夫您学医，我自不会阻拦，但她仍需……留在陆府的……咳。”

话未毕，止不住的咳，陆银华咳得心肝脾肺似快裂了，奈何身上各处都扎着银针，一动便牵扯着身上各处剧痛，她却浑身动弹不得。

整个人只得仰面卧在床榻上，忍着胸腔里的劲，颈上经脉突起。

梅雨讪讪笑了两下，颇为安抚样地道：“怎是动气了？方才是玩笑话，我怎会乘火打劫呢？若是谈不拢，也可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