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依旧是走的河岸,看看秃山浊水,吹吹带风的沙子,陆岑川说这样能叫自己脑子清醒些。
众人:“……”
“卫城情况是一般,但您也不用忧心至此啊!”
授业局众属官大半年来见证了陆岑川的认真和努力,此时纷纷劝到,
“卤田尽管难种,但也不是无法处置,开办授业局,不就是为了教导这些的?回去咱们就开始编侧重洗盐代田的教案,明年一开学就先教这个!”
对于大家的群策群力和干劲儿十足,陆岑川高兴的表达了赞同与支持。
但压在她心上的不是这个,她忧的也是别的事儿。
——☆——
回程没再往城关去,而是走到卫城就落脚了。“工作”都做完了,陆岑川一进城,立地给属官们和小少爷们放假。
属官们都是大人了,放假了爱干嘛干嘛去,只要把这次卫城之行的书面报告做好,然后在限期内回锦粱城跟何云奇复命就行了。
小少爷们就没那么自由,至少不能爱干嘛干嘛,还得跟着陆岑川,夜不归宿是决不允许的。但除此之外,就不用为了授业局忙忙碌碌,陆岑川也不使唤他们,自己想干点儿啥都行。
这次他们依然借住在申副将家里,申副将热情好客,又是本地的地头蛇,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申家小辈见他们又回来了,眼巴巴的想带客人们出去玩儿。
于是把小少爷们都打发出去,阿越也被带着去城里逛了,陆岑川坐在屋里垂眸半晌,难得郑重的铺开笔墨,然后算了几道非常简单的算术题。
题目太简单了,纸笔都跟摆设一样。陆岑川看着纸面上那些个佐证自己心里猜想的答案,有点儿郁闷的把笔往桌子上一撂,甩出三三两两的墨点子。
“大家都在锦粱喝风,人家有马匹,人家有粮食,卫城有个鬼啊!”
陆岑川很是不想褒赞某人,但最终还是公允的吐槽到,
“要不是我跟他有过节,都要忍不住为他歌功颂德了。”
不过歌功颂德是不可能歌功颂德的,更别说只凭这些数字。
陆岑川擦好了桌子,笔墨也都收好,算数的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出门去找申副将。
申副将人在书房,听说陆岑川找自己,二话不说,亲自出来迎她进去。
看着这人脸上隐藏不住的惊喜,陆岑川也不废话叫他更多联想,刚一入座就开门见山,到,
“有件事情想不通,来请您指教一二。”
她说了这句场面话,都不等对方应答,就自顾自的接下去,
“据我所知,锦粱边关驻军所用资粮,平日里是由本地供给的。而别说囤营了,加上卫城与城关镇的收成,每年的粮食也远远不够驻军消耗。”
陆岑川平铺直叙的,仿佛说得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么请问,为什么兵卒们只是苦闷,却习以为常,并不慌张呢?”
申副将为她倒茶的手一顿,尽管知道这小姑娘是个直击要害的性子,但还真没想到她能这么细致入微。
为什么苦闷呢?因为收成实在是真的不好。
为什么习以为常呢?因为每年都这样,不得不习惯了。
至于为什么不慌张呢?
“因为……每年我们都会向往来客商订购陈粮,早一两个月对方就已经把粮食送来交易了。”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也就是陆岑川一行来得不巧,但凡早几天到,卖粮食的商人还留在城关镇进货呢。
这也是陆岑川预料之中的答案,她也知道锦粱每年拨下来的军费有多少,都不废那个话,掉转话头问,
“那你们知道,卫城的土地,本应该能产更多的粮食吗?”
“这些粮食的差价,至少在两到三成,就算你们财大气粗不在乎这些耗费,卫城知府也不在乎民生与税收吗?”
如果这结论申副将头一次听,那多少应该表现得有点儿惊讶。
但他依然十分沉稳,陆岑川就知道,自己又踏马猜对了。
也是,毕竟之前他就说过,作为军中将官,他这也是素位而行嘛!
可他是素位而行了,卫城知府这叫什么?
陆岑川皱眉追问,
“卫城知府为什么这么干?”
这人就算不知道民生的紧要,难道也不知道边关的紧要吗?他自己也扎根本地,难道就不怕后勤失责,军中失守?
申副将把斟满茶水的杯子递给陆岑川,笑着回答,
“人家也没干什么呀,甚至往来交际都很通融,有事求上门去,也都抬抬手就给办了。”
“人家的本分都尽到了,只是没有用心图治而已嘛。”
他笑得好温和,好像说出来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岑川却不被他敷衍,直指重点,
“其他两路驻军在本地都如臂指使,为什么卫城知府只是尽到本分?”
还都很通融?还要求上门去?
卫城知府不是大祁的知府,是对面戎人的?
申副将前面对答都很流畅,表情管理也无懈可击,然而被问到这里,犹豫半天,想到陆岑川手下那些小少爷们堪称恐怖的信息收集能力,还有授业局属官们调用往来文书的便捷与更加专业的职能,到底松口,
“因为侯爷常年驻边,侯府并不乐见。”
他说的还是很含蓄,但这回陆岑川听懂了。
不是接触不良的那根线突然又对上了,而是,她脑补了太多当年夏媛媛为什么最后会落到那样的境地,这不正巧就把其中一种情况给对上了?
当年的夏媛媛与镇远侯,他俩是私奔的。
夏媛媛不回家,是因为父母不许嫁。
那镇远侯为什么也不回家呢?
他上过战场,他受过伤,他被夏家救治,跟心爱的女人成婚生子之后,还愿意主动去迎敌,甚至他之后能够继承爵位。
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跟家里有嫌隙。
以现在的结果来看,那应该是家里嫌他。
但他现在是镇远侯诶!镇远侯府嫌他是不是略显得有些倒反天罡了?
陆岑川抬起眼黑沉沉的看着申副将,申副将一副“你快来问我我都等不及了”的表情。
陆岑川:“……”
呵呵,就不。
告辞了申副将,陆岑川独自回到了借住的客院。
她没事儿人似的叫了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不但不见外的招呼小丫鬟给她添水熏香撒花瓣,还在那里挨个儿试用加了异国香料的澡豆。等她每个新奇的澡豆都“研究”过,又洗发护发一通的折腾,热水都换了好几道。
洗完澡,陆岑川没个正形的瘫在小榻上晾头发。她的头发经过这些年好吃好喝的滋养,早不是当年枯草般的模样,反倒水顺柔滑,只是长度经过她精心的计算,不是太过夸张罢了。
但饶是这样不夸张的长度,在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擦法之下,还是直到阿越回来了才弄到半干。
听了丫鬟来报,陆岑川爬起来束好头发理好衣裳,出去迎接一下玩儿了一天的小朋友。
小朋友是跟着小少爷们一起出去的,由申家子弟带着,在城里这好一通玩耍。
陆岑川听了小少爷们跟阿越的卫城见闻,又一起吃了晚饭,这才没像往常似的叫大家解散休息,而是使人撤了饭桌,摆上茶水,正正经经的坐好了,问小少爷们,
“我现在有个急事儿,你们谁能帮我办一下?”
“我需要一个人去试探一下卫城知府,去看看他是真的庸碌,还是故意尸位素餐,还是……”
“单纯的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