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临终前说了,”
忍了好几忍还是没忍住,陆岑川勾着一边嘴角,冷笑着插刀到,
“最恨自己跟母亲一样,被男人给骗了。”
也许是被插过好几刀已经有了抵抗力,镇远侯闻言并没有如同前几次一般,当即露出心痛难当的神色,而是在陆岑川毫不掩饰的讥讽中,伸手轻轻拿起遗书,指腹拂过文末的署名,万分认真的看了起来。
然后陆岑川不用多看镇远侯也能知道他的反应。
毕竟里面根本就没多提他么!
果然,非常仔细的翻了那遗书两遍,上面没有任何镇远侯想见到的内容,眼中黯然,放下之后只有默默,心中的疑惑丝毫没有得到解答。
而陆岑川才不管这个,他问过了,就轮到她问了。
那些应该对夏家母女有个交代的往事。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找过她们?”
却还能做出这般深情懊悔的姿态?
镇远侯好像没有注意到陆岑川话中明显的纰漏,今日一直算是平静的表情此刻终于出现了裂痕,那变化不过须臾就被死死压制,陆岑川一直盯着他看才没错过。就听他回答,
“我不是……我没有!”
他轻声又急切的否定到,
“战事初平我便回去了!”
当年戎人入侵,因城关被破,处处受敌,战线拉得极长。可饶是如此,局势不过初初稳定,他便安排人顶住自己的位置,亲自跑回他们居住的村子接人。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已成废墟的家园。
不单单是他们居住的家、他们耕种过的田地,整个落脚的村庄都化为死地,曾经的通途都成为荒芜,满目疮痍,一地焦土。
“我找了……一直找……”
镇远侯楠楠说着,仿佛又看见当年那叫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声音里都带上了压抑不住的苦楚,令听者无不动容心颤。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站在他对立立场的陆岑川,这些无用的伤痕,根本不能成为解释他十几年抛妻弃子,如今又惺惺作态的借口。
陆岑川眼神都没变,还是那么淡定的看着他,不过这回倒是没有那么咄咄逼人,而是稍等他缓解了些许情绪,才开口反驳,
“那是什么叫你停下来了呢?”
只因为没有找到,便放弃了?然后安慰着自己逝者已矣,就自顾自的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那何苦还记着这十几年,又千辛万苦做这情状呢?
饶是已经对陆岑川看待自己的态度有了心理准备,面对这样毫不留情的诘问,镇远侯虽然没有前几次表现得失措,却依然被难以掩饰的哀痛支配了片刻,才深吸口气答到,
“是有当年熟识的人……亲口证实了。”
亲口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亲口说出了她们的死讯。
陆岑川:“!!!”
从没想过的发展,叫陆岑川蹭得就站了起来。
然后她又坐了回去。
对于夏媛媛携家带口离开锦粱的后续,陆岑川多少有过一些猜测,特别是在镇远侯出现以后,说完全没想过他得知妻女不在之后做了什么,那绝对是假的。
但因为有夏媛媛一刀两断、决绝转身在前,又有十几年不闻不问、毫无消息在后,陆岑川其实有些默认,双方都是愿意把过去的分别当做个了结的。
所以才对镇远侯不合时宜的真心格外不快。
可现在另一位当事人在说什么?
不知被发现的出轨,假传死讯的熟人,伤透了心远走他乡的妻子,耽于过去沉溺于追忆的丈夫……
这是什么爱与信任、错过即永别的狗血剧情哟!!
所以,被蒙蔽的到底是谁呢?
搅乱这一切的,又到底是谁呢?
镇远侯跟陆岑川互相问了对方一个问题,听起来不太一样,其实却殊途同归——他们都在问对方,为什么会走向今天的结局。
陆岑川看似得到了答案,不过是有了更多的谜题,而镇远侯更惨,连个看起来的答案都没有。
这中间还有一个他们谁都没有提起的最根本的原因,仿佛那已经是一个默认的事实,完全不用再做更多的解释。
可是实际上呢?
陆岑川眼神暗了暗,再抬眼看镇远侯的时候,就可见的阴沉起来。
不管怎样逃避,很多事情就是明晃晃的立在那里,没办法开脱。
或者,相爱了不要私奔,结婚了不要出轨,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空口白话,既然心里不能放下,那就继续去找,无论做到哪一个,都不至于是眼前的结局。
无数的能够避免悲剧的选择,镇远侯一个都没做对,哪怕事到如今夏媛媛一样有责任,但无论如何都是他错得更多。
镇远侯走到现在,叫陆岑川来说,咎由自取。
但单纯的感情破裂导致婚姻失败跟有人在其中算计可太不一样了,哪怕只做了小小的推手,对陆岑川来说也不能像之前一样事不关己放着不管了。
“姓甚,名谁,如今人在哪里。”
“我已经命人去查。”
察觉了当年出了没料到的纰漏,镇远侯当然不准备放过。
“你查是你查,我查是我查。”
这并不是信与不信的一刀,而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陆岑川索性一次说个清楚,
“如果只是误会那还罢了,如果是心怀歹念,难道那个人想害的不是我全家?”
单身母亲带两个女儿,在兵荒马乱之中失去踪迹,这个向唯一有能力的援手亲口证实她们死讯的熟人,可不止是想害一个女人。
谁能保证那个人只对夏媛媛有恶意?
还有,
“你儿子,嘴碎吗?”
别人都还没找见呢就先露了馅儿。
“他不是那样的人。”
陆岑川挑了挑眉,那她可不知道。
而且,
“就算他不是,”
陆岑川口气不善,眼中也全是怀疑,
“他娘也不是吗?”
以谁得利谁下手的动机来推断,这可是现下唯一已知的既得利益获得者呢。
这话一出,饶是镇远侯脸色一直不好,也可见的更加难看起来,陆岑川嗤笑一声,不再废话,扭头便走。
至于送客什么的……农门小户没有这种规矩,自己出门吧右转不送!
扔下镇远侯,陆岑川回楼上就给瑞王写了信。虽然新的发现改变了她心中对于过去猜测的走向,但对镇远侯这个人,陆岑川依然持保留态度,半分信心都没有。
连信心都没有,就更别提信任了。
而得到她信任的瑞王果然不负所望,飞快的就把查到的消息反馈给了陆岑川。
只是到底山高水远,两人联络的书信从青树村到京城、经过京城到锦粱往返,等瑞王整合完了再追着行进的队伍送到陆岑川手里,已经是在他们北上旅程的末尾。
这一路上,随着季节跟地理位置的变化,气温愈高,太阳愈烈,空气渐渐变干,风上跟抹了干燥剂似的,一不小心就被蒸腾了水分。
且随着地域气候不同,所经各地作物产出也都很不一样,细节之处难以一一细数,陆岑川一行不过路过,也很难深刻体会。但仅仅是当地人的口音与常吃的食物,就已经足以证明路途的遥远,等头一次夜宿的店家把莜面端上来的时候,金大人才终于说,锦粱快到了。
彼时距离陆岑川从村里出发也已经快将近两个月,说起来走得实在不能算快,但也是中规中矩的时长。其中小少年们的表现可圈可点,倒真是有事情干就不会再胡思乱想,只要见识了没见过的风景,每日里活力十足,睁开眼就是元气满满的新一天,反而是陆岑川自己有些拖后腿了。
没办法,沿途虽然没什么繁华都市或者昳丽盛景,可是这种慢悠悠的行路方式,太适合陆岑川发挥她那些没什么大用的好奇心了,再加上带着老人孩子,就算能够赶路,陆岑川也不肯啊。
话说回来,两个月就能够把镇远侯所说的那个人给找出来,还拼着往来难行把消息送到陆岑川手里,以现今的交通路况,真的是十分神奇。不仅因为那个当年证实夏家母女死讯的耿氏在战争之后返回了故土,一找就到;还因为皇帝也在查这件事,叫上下通路顺畅;更多亏了瑞王有手下一直驻扎在卫城,已经把当地摸得熟透的缘故。
而且十分碰巧的是,瑞王手下之所以会常驻卫城,跟陆岑川也颇有一些关系——拟似跟夏氏遗族瓜葛颇深的傅清宁,如今就在卫城,并且依然不同意把高度酒大量批发给朝廷。
这下于公于私,陆岑川都得往卫城走这一趟了。
把信上提到的消息细细看过,陆岑川重点关注了从前没在意过的现任镇远侯夫人跟老镇远侯夫妇,又记下当年那个熟人耿氏如今具体的下落,
“卫城……”
又是卫城。
兜兜转转二十年,没想到最终会是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才能和过去做个了结。
倒是有几分天注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