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信收好,陆岑川招呼在马车上躺尸的小少爷们,
“白管事说今天半下午就能到锦粱城外,你们看是全速过去还是吃了午饭慢慢走?”
“慢慢走慢慢走!”
不待其他几人回答,裴然就哎哟哟的应了一声,
“纵马江湖什么的,我看我是做不到了。”
胡思乱想是没有了,但身娇肉贵,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呀!
整整两个月的路程都坐在车上,小少爷们窝在车厢里骨头都要生锈了,可哪怕是真的生锈了,你自己出去骑马走一个试试?
一天半天的还能忍,十天半个月那简直是在受罪!
而且这一行人中,只有陆岑川拿出搬家的劲头儿,车呀马呀的准备的齐全,几个小少爷连自己有什么家底儿都不太清楚,根本没带着坐骑上路,又抛不下面子叫禁卫们带着他们同骑,等好不容易碰上个大点儿的城镇买了几匹马,只骑了一上午,就觉得还不如窝在车厢里呢。
一时玩耍跟长期实用差得太多,长时间单调的骑行前进,连热爱马匹的曹岩都有些受不了。于是,在裴然的打头认输之下,余下的几个少年都偷偷松了口气,接二连三回到车厢里颠骨头。
这会儿也是,裴然话音一落下,就又有几个有气无力的回应声依次响起,陆岑川忍住笑,伸展了一下半天骑马半天坐车、劳逸结合依然变得很僵硬的背脊,跑去跟金大人商量停队修整。
经过两个月行路的相处,陆岑川跟金大人更加熟稔,加上队伍里多是活泼青嫩的少年人,还有自家的亲外甥,金大人做个溺爱孩子的大家长也愈发顺手,对这一点点小要求自是无有不应。
于是一行人就地停车造饭,吃饱喝足,还歇了个晌,才以观景郊游的心态再次上路。等他们晃晃悠悠的能够遥遥望见锦粱城,已是暮色宛然。
不知是因为夜色昏昏将近,还是因为城墙斑驳蜿蜒,又或者是空气干燥,春晚风疾,温度与沙尘一同刮落,缓缓矗立在地平线上的锦粱城,在斜阳余晖之下有一种孤绝的落寞。
然而陆岑川只探出头看了一眼,感慨都没发完就赶紧缩回了车厢里面,免得给被吹了一路的皮肤雪上加霜。小少爷们有样学样,哪怕即将入城,也全都缩在车里,半个要显摆自己英姿骑马入城的人都没有。
金大人见状,都不知该不该笑,只摇了摇头,吩咐麾下径自前行就是,也不必摆什么入城的排场。
他们轻松随意的,完全不知道城里已经有人严阵以待的等了他们好几天。
和他们分兵两路的何云奇,虽然晚他们一步出发,却早大半个月就到了锦粱,且打从接了他们即将抵达的消息,就日日都派人在城墙上张望。今天也从清晨等到了傍晚,还以为会如同前几日般失望而归,却发现有长长的队伍自远方而来,一确定来人身份,欣喜若狂的就回去通传。
于是陆岑川等人还未过城门,何云奇就接过来了。
何云奇来得匆忙,带的人却不少,好在都是这次同来的授业局官员,大家自己人,就显得不是十分隆重,陆岑川还在里面看见了个甚少来往的熟人。
女装大佬苏谦。
对于苏谦的出现,小少年们的反应比陆岑川大多了,其中以曹岩与裴然为最,扑上去就给了大佬两拳,差点儿将不甚健壮的苏谦给擂到地上去,苏谦还得温言哄劝,
“你们这一路鞍马劳顿不累吗?先快快进城梳洗休息,来日我再与你们细细分说。”
小少年那边热热闹闹的,成年人这边就克制得多。
何云奇带着授业局一干属官先跟金大人见礼,才又来和陆岑川打招呼。然而不过一个照面,农官们就挤在了陆岑川跟前,一个个欲言又止,愁眉苦脸。
见此情状,陆岑川挑挑眉,何云奇接收到她的眼神,眉间浮起些许无奈,没有多做解释,只招呼众人先进城安置。
边城的风貌与九州腹地大有不同,锦粱城作为一州之府,也是其中最为繁华的一处,更是颇有特色,在黄昏余晖中愈显殊异。不过天色渐晚,也不是逛街的时候,一行人跟着何云奇径直去了下榻之处。
何云奇为陆岑川等人准备落脚的是一座颇大的宅院,所处位置相当不错,虽然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华美,但也屋舍俨然,建筑巧妙,内里更是布置得相当齐全。
可惜,不会滞留太久,注定只是个临时落脚点。
稍作梳洗整理之后,接风宴不过刚刚开席,陆岑川便问起正事,
“你们早来了这么多天,分校的地址选得怎么样了?”
何云奇跟授业局属官们一路马不停蹄,要先于陆岑川到达锦粱的目的就在于此——先把建设分校的各项预备工作都给做好,方便大部队抵达之后就能立即开展行动,特别是要确保分校的建设不被天时所困扰。
毕竟,锦粱的气候颇为严苛,适合破土动工的时候也就那么多。冬风一起,冻硬的土地跟寒冷的天气都为建造诸事平白增添难度,又是纯人力,人吃马嚼,可以的话真是不想白等。
不料她这话甫一落下,农官们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又出现了,陆岑川二话不说,再度直接去看何云奇。
何云奇这回没有回避,把刚拿起来的筷子放下,正正经经的说起公事来。
他说的严肃又仔细,陆岑川刚开始还凝神细听,但不一会儿就表情微妙,再去看农官们委委屈屈的脸,差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勉强忍住,拿眼梢儿蔑着何云奇,陆岑川语带稀奇,
“你这次跟来锦粱,貌似是陛下为了叫你协建授业局,特意调你来做府城知府?”
“你却不肯给授业局批地?”
建校选址自然需得谨慎,说是难以抉择一时没能确定,陆岑川当然可以接受,但把农官们提议的选址全都搁置,连一块儿先期拿来春耕的用地都不予允准,这陆岑川就不能认同了。
何云奇被陆岑川这样怪声怪气的问询,并没显出慌乱或是愠怒,只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试图向她熏染些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此次授业局在锦粱建设分校,虽然是侧重在承接军中退伍兵士,但也依然会接收慈幼局适龄的孤幼,因此,并不可能完全跟本地剥离,当然还是得和……”本地官员和世家大族打好关系,才是上上之选。
所以选地可以,但不能仅由他一个人就做出选择。
然而陆岑川抬手打断他的官场潜规则教育,并不对这人的“上上之选”做任何的认同,直截了当的说到,
“授业局没有要求着谁来修建哦。”
“授业局也没有要求着谁来参与哦。”
什么本地官员,什么世家豪族,什么势力派系,跟开设授业局分校有什么关系?能好好合作自然皆大欢喜,冷眼旁观也不能算是作歹为非,但要是敢伸手捣乱,那就一个办法:禀告陛下请他做主。
谁叫授业局全名,叫做国立授业局呢?
说完还对何云奇扬了下下巴,
“主次颠倒了,何大人。”
“还是说你弄不过巡抚,连锦粱城里的公务都无法自主,要被人辖制?”
她语调随意的补充,口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挑衅。
——☆——
其实何云奇上述所提到的种种顾虑,并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授业局算是皇家独立的“产业”,皇帝陛下从根本上就没想叫乱七八糟的朝臣与地方势力插手。
更别说是在锦粱这地方。
如果只接收退伍边军倒也罢了,还要接收慈幼局孤幼,甚至按照陆岑川的计划,以后还可能招收平民百姓,只要想学,谁来都可以,颇有一点儿众生平等的意思。
但她当然可以平等,陛下不能平等。
更别说是在锦粱这地方。
边关重地,建起授业局这样以传技授业为本的学校,还兼有研究发展的用途,这要是混了什么心怀不轨的人进去,无论是在教还是在学,那可都真是麻烦大了。
最好叫他们都别来沾边儿。
不过这些何云奇也和皇帝有默契,甚至因为他才是实际上要上手操作,要来处理各方联系、做实事的人,各种计较都比只愿意出个脑子的陆岑川深刻的多。
但为什么又做出这种不能讨好的拖延,还试图向陆岑川宣讲些莫名其妙的官场潜规则呢?
因为他虽然跟皇帝有默契,跟陆岑川又没有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