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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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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过夏家母女之后,陆岑川开始坦然的等待镇远侯的到来。

然而她等的时候是很平静的,听禁卫们说镇远侯一行已经进了村子的时候,心里又波涛汹涌起来。

特别是镇远侯来得这么快,陆岑川便啧了一声,默默在心里腹诽瑞王跟何云奇:怕不是自己走了就叫人追着出了京吧?这就是他俩拖延时间的水平?

她边这么碎碎念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从尾指抬起开始到食指落下结束,哒哒哒哒的敲击声连绵不绝,如同马蹄在人心上奔走。

虽然那天拒绝了陛下的调停,不肯去见镇远侯听他的“苦衷”,但陆岑川心里也知道,对方如果一意孤行,那这一遭面对面的对质是避不过去的。

所以她听从了瑞王跟小少爷们的建议,改变行程提前出京,做出避之不及的姿态。倒不是真的想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镇远侯怎么样,而是,如果非得要说从前,镇远侯至少得能有一份追着她回村里看一眼的执著,那陆岑川就给他这个为自己解释的机会。

在真正应该听到这些诉说的人面前,给真正应该知情的当事人们,一个明白。

虽然肯定是不能传达得到,不过是活着的人心里有个安慰罢了。

陆岑川这么想着,手下哒哒哒敲个不停,再次开始预想镇远侯可能会用来开场的一百零一种借口。正脑补得欢快,轮值的禁卫大哥又进来一个,拱了拱手快声说到,

“镇远侯爷去席家拖了席三跟席老太,这会儿往夏老夫人坟上去了。”

“啧!”

陆岑川啧了一声站起身来,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儿,

“去干嘛!?”

是干脆杀了祭天,用毫无悔意的赔罪,平白扰了往生之人的清净?

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往事都张扬出去,叫活着的人没办法反口?

恼火的皱着眉头,陆岑川一边叫人往李家去寻李宝柱——阿越跟着小少爷们到农场里写生去了,自己出门,当然要请宝柱哥过来看顾一二,免得被没长眼的家伙们冲撞。一边也点齐了人手,二话不说往坟地而去。

等一行人匆匆到达墓地的时候,事情并没有发展到像陆岑川想象的那么不可收拾。

不知道是因为个性的缘故,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镇远侯抓了席家母子拖到夏家坟前,却没做什么更多的行动。

不但没有行动,连话也不说,就把他们按在碑前跪着,只顾着自己一个劲儿的盯着那两块墓碑发呆。

见这情形,陆岑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生出了更多的讥诮。

她看了一眼墓碑之前的这个人,眼里却只映出这人背后两座孤零零的坟冢。

那坟前如今不是她回来时供奉的瓜果点心,而是隆重的五色挂纸,白蜡香烛,雪片零落的天气里,阴风袅袅,孤寒丛生。

信步在坟前踱了半圈,陆岑川饶有兴致似的打量了这些物什一阵,

“不知这位大人,不年不节祭我母姐,有何贵干啊?”

故作不知的口气,言辞也用的客气,陆岑川话中夹着点点笑意,却逼得镇远侯眼中几乎要流出泪来,徒劳张口,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对方不回话,陆岑川便好整以暇的又在坟前踱了半圈儿。

对比眼前,想到从前夏婆子简薄的下葬,随意的墓碑,夏春燕还得被示威般克扣的几张纸钱,陆岑川简直要笑出声来,好歹忍住了,眼神才终于落到坟前男人的身上。

他此时满身风尘,发丝凌乱,全没有当日宴会上锦衣华服的风采与迫人的凶悍。关键是嘴唇干裂紧抿,眉间疲累深锁,目中斑斑泪迹强忍,情态真切,比席三当初公堂之上演出的后悔,演技好得太多。

若不是知道他前十几年在锦粱州建功立业阖家美满的,旁边的人群里,甚至还有他铁板钉钉的出轨证据,陆岑川几乎都要信了。

不过不管她信或不信又信了什么,这会儿既然还没搞出更多事端,陆岑川就挥手叫人去接手席家母子,口中还不忘找补到,

“这席三虽然为了一己之私骗到了大人头上,我们两家却是早就恩断义绝,绝不愿看这人渣惺惺作态,扰了我母姐清净的。”

所以也不用不甘不愿的来赔礼道歉,赶紧哪儿远滚到哪儿去就对了。

这话把镇远侯的此番作为,全部归结于恼恨席三在军中编造往事,以至于上峰识人不清,间接害了他人的歉意,说完这段,陆岑川就不再多说。

糊弄席三够了,别人嘛……

在场还有不知道原委的吗?

镇远侯带来的亲随看看镇远侯,见他没有反对,就松了压制席家母子的动作,跟陆岑川带来的禁卫做了个交接,由着他们把人带走了。

等闲杂人等全都退场,镇远侯好似才终于从自己莫名的情绪中脱开,他深深看了陆岑川一眼,艰难出声到,

“……我……”

他终于肯开口,陆岑川却受不了他这样的墨迹。也许是脑补过太多遍类似的场景,当两人真正面对面,陆岑川是半点儿耐心也没有。眼见没有碍事儿的人了,利落就回了一句标准答案,

“我知道你是谁。”

“……你!”

“我也知道我是谁。”

陆岑川二度打断镇远侯,平素最不好插嘴别人说话的一个人,此时因是急匆匆出来,还没头没尾的叫宝柱哥往自家看顾,就不耐烦他在这里欲说还休的。

好在镇远侯似是也看出她的不耐,压抑着声音喘了口气,说到,

“你……既然都知道了……我,我想认回你们……”

他盯着陆岑川看她的反应,话中都是忍耐不住的哽咽,

“……这些年……苦了你们,往后你们认祖归宗,也叫我补……”补偿多年来的亏欠。

“认回我们?”

陆岑川听到了一个万分好笑的笑话,本来还想给他个机会说说过往,不过看起来这人好像不需要?

眼神略过镇远侯落在夏家母女的墓碑上,顺便用眼角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镇远侯世子,陆岑川不禁又打断了他,

“用什么身份?”

陆岑川说着,脸上笑意愈发浓盛,一双眼睛盛满璀璨寒芒,不错分毫的看回镇远侯,问到,

“妾生?还是……奸生?”

这问题其实无论是皇帝还是瑞王,都隐晦的提醒过镇远侯了。

但果然,还是从陆岑川嘴里说出来,最直白。

也最能叫人清醒。

她话音一落,镇远侯甚至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才心神俱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这是他自己都不知在世间的小女儿,一十八年,流落他乡,千辛万苦,从未谋面。他以为她会对自己怨恨,对自己愤懑,会不认自己,哭闹打骂,责问缘由……哪怕是咒他去死,他都忍得,他该受的。

却从没想过她会问自己,想用什么身份认回她们。

妾生?……奸生?

此时此刻,镇远侯才终于明白了,那日宫宴之上,陆岑川不过是只看了自己一眼,便扭头就走的理由。

跟自己见到她时的欣喜若狂不同,她看到自己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

来意不明的陌生人?忽然出现的大麻烦?或者干脆就是……一个早就不该再存在的,欺骗了她的母亲、背叛了她的家人、抛妻弃子的,混蛋?

岂止不肯认他,想撇清他。

甚至不屑他的品性,怀疑他的目的,更从来没想过相信他,只不过是看到他,就已经开始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并且防备一切他可能带来的祸患。

终于被从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里拽出来的镇远侯,只觉得有一柄重锤夹着劲风从背心砸下来,锤面砸在脊骨上,全身的血脉都在这柄巨锤的威能下被震碎。经脉散乱,皮肉割裂,骨头分崩离析,只有一口血从心口反上来,压在喉间,浸润唇齿。

可他知道,这口血不能吐出来。

夏家往事如今他已全数知悉,当年如何千难万险,如何孤苦无助,后来又如何解决仇怨,甚至之前如何处理席三,这女孩儿不大的年纪,竟是已经见惯了世事的无常跟人心的险恶,也能凭借自己,在种种的艰难困苦之中,游刃有余。

她眼中那些笑意,是戏谑,更是嘲讽。

而被她这样看着的自己,但凡这口血吐出来,不过就是坐实了她以为的虚假,更叫她看轻自己情谊的分量。

镇远侯缓缓伸手握拳抵在了胸前,咬牙把这口血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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