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谢楠羽春天要参加乡试考秀才,这不但是多年来军中头一个退伍之后考科举的兵卒,还几经波折,特意把学籍调进京才得以在京中应试,陆岑川本来是想等结果出来再走的。
期待结果是一回事,应付考场她也很擅长呀!正好配合敛星斋出的应考指南,常在坊还能推出考试套餐蹭一波营销,陆岑川算计得特别好。
然而意外频出,这会儿陆岑川决定提早行程,反倒成了杨桥跟谢楠羽都要来送她了。
来的时候就她跟阿越,沿途都是蹭的瑞王的吃喝用度,京城小住两年,走的时候光自家的仆从就坐了两车,陆岑川看着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不过除了她自己之外,别人都不太理解她感叹的点。
小少爷之中,欧老跟曹少卿多少都打着锻炼自家孩子的念头,所以只给一人标配了俩小厮完事儿。裴然更惨,就算拿出陆岑川做挡箭牌,甚至后来他家人得知金大人也要同去,依然是算了个半翘家,只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的伴读,在当家主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之中,裹着个小包袱,偷偷摸摸的跟了上来。
然而除开这几个特殊情况,连平日里都不太愿意叫人跟着的何云远,远行配备都很壮观。
他家这回是兄弟俩人一起出远门,何云奇虽然是要等招待了镇远侯之后自己直奔锦粱,但随行人马都跟着陆岑川一起走,于是永昌侯除了派来个总领杂事的管家帮着小儿子打理路上的一切,连厨子都给带上了两个。
小少年出门带的多是日常使用,大人们就随心所欲得多,特别是像金大人这样无拘无束的大人,除了途中的物资跟仆下花用之外,还专门令人拉了一车书跟一车材料跟着队伍一起走。
不是要带去锦粱用,而是怕路上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的。
书就算了,随队携带一车矿石路上是想干嘛?陆岑川简直想不通。
不过也不用她费劲儿安排,她就不管这个。
这样下来,队伍里光是主子仆从就有六七十人,还有金大人自己那是带着亲兵的,再加上瑞王不放心陆岑川远行,说要用自己的侍卫一路护送过去,皇帝就大手一挥,直接给了陆岑川三十个禁卫,让她“随意调用,回京再还”,哪怕陆岑川留了十个给何云奇,队伍里的总人数也直逼一百五。
浩浩荡荡百多人的队伍,车马衔接绵延几十米,在城外一集合陆岑川都惊呆了。
“……鬼鬼,一般远行的商队有这规模吗?”
跟陆岑川同车而坐的白管事这回与她同往锦粱,为的就是陆岑川说动瑞王把敛星斋一并开过去。听了这话,白管事笑着跟陆岑川科普,
“要不是您出了刻印新法,咱们这回过去又说是先同授业局合作,因地制宜印发各种教学用具跟基础普及的书册,光运过去支持新店开业的书跟雕版,都不止装这么多车呢!”
“当然了,一般的小商队自然没有咱们这样的气派。”
话中很有一种洋洋的自得。
白掌柜有这态度其实很自然。
瑞王回京之后,不但立即破除了失宠谣言,还以强势姿态重归朝堂,虽然如今呆的礼部比起吏部户部之类显得不那么要紧,但凡有行动,桩桩件件都不难看出帝王在背后的支持,说有纵容也不为过。
作为主人的瑞王势头强劲,瑞王府自然水涨船高,他们这些下属便犹如打了翻身仗,若不是瑞王一向管得严谨,又有萧得一镇在上面,得意忘形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白管事作为执掌王府许多产业、在瑞王面前都有脸面的大管事之一,此时说起王府势大,也不过是觉得荣光,毫无得势猖狂的意思,也正是这次瑞王叫他跟着陆岑川同去锦粱的原因了。
这一行人先在京城城外集合,然后大宗人员物资走陆路,直接北上,陆岑川则带着一小撮要跟她同路的人去京郊码头,上船走水路回青树村,之后再去与大部队会合。
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光是整合理顺花费的时间就很惊人,大清早出门,还未登船已经都中午了。
陆岑川:“……”那不如吃了中饭再走?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瞬,她看了看热闹繁忙却简陋混乱,毫无首都重要河运交通枢纽气派的京郊码头,闭嘴把这想法咽下了。
他们要离开的人多,来送行的人也不少。
光是陆岑川这边,就有杨家兄弟、两位嫂子并三个孩子,瑞王、宣王、霍怀峥霍怀昱带着臻儿更是叫阵容显得十分强大,还有……特别难舍难分的陈林,简直是把众人离别的情绪推到了最高点。
除了陆岑川以外。
陈林一个大小伙子,虽然算不上五大三粗,但也绝对跟柔弱搭不上边界,黏黏糊糊的在那儿跟郭常几人仿佛有道不完的离愁别绪,陆岑川看着只觉得辣眼睛。
听他还在说什么“人生最苦是离别”,陆岑川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状似不经意的跟旁边的谢楠羽“小声”说到,
“我看他临时背这些挺快的,不如等我们走了,你就把他送去读书?”
陈林当年跟着郭常他们一同进京,就是因为身体的关系,没办法再留在锦粱,如今他的伤也还得养着,自然就只能留在京中。他向来没主意,陆岑川倒也没有为难他,要他非得在限时之内给自己寻个什么出路,干脆把他留给谢楠羽,叫他给谢楠羽当个书童。即解决了陈林的去处,也免得他们这一走,谢楠羽平日里读书上学就很忙了,却连个跑腿儿的人都没有。
陆岑川这提议除了陈林大家都很看好,据陆岑川所知,一同退伍的三个老哥轮番上阵,花了两天时间才把他说通,不料如今事到眼前,又婆婆妈妈起来。
谢楠羽听陆岑川这么说,心知是玩笑,但也是被陈林这情状弄得有点儿哭笑不得,故作姿态的想了一会儿,同意到,
“那我回来就去给他寻个学堂……”
话音还未落,陈林就一溜烟儿的站到了送别人群的最后面,假装无事发生的跟陆岑川挥起手来。
陆岑川:“呵。”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等我走了就叫谢楠羽治你,非得给你送学堂里不成。
有了陆岑川这边的小小插曲,来给小少年们送别的家人们情绪也轻松了一些。永昌侯跟曹少卿都亲自来送儿子,此时临别,自然少不得再说一回请陆岑川多多照顾之类。
欧睿修倒是因为甘山精舍已经开学,只有亲哥哥来送。欧三如今还算谢楠羽半个老师,平日里跟陆岑川也不熟,对着这么青嫩的小姑娘,实在说不出什么拜托看顾之类的话。一时看着两位大人这么理所应当的把自家儿子交托给跟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老半天也没办法开这个口。
但回想过去,确实又是这个小姑娘最能撑住事儿,只得拱了拱手当做跟风。
读书人嘛,自然比官场上的老油条们矜持一些,特别是欧三还在书院任职,陆岑川哪里会挑这个,笑着颔首表示自己会的。
总而言之,众人是好一番的你来我往,才终于在码头上分开两路,该上船的上船,该留步的留步。
临别之际,陆岑川站在甲板上,抱起阿越跟岸边的亲友们挥手。
阿越大约是被陆岑川带的有点儿跑偏,此情此景,还能有条不紊的挨个儿跟来送自己的长辈朋友道别。而跟他年纪相仿的臻儿,在船工起锚喊声响起,大船离岸的一瞬间,已经红着眼眶抓着霍怀峥的领口,若不是小小孩童也很要面子,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大船吃水颇深,甫一开动,破开水面滚滚,如同离别之音,在即将分别的人心里,翻出久久不能平息的浪来。
直到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几乎都看不到对方的身影,阿越才放下小手,脸上一本正经的小表情也变得有点儿丧丧的,扭头就偎进了陆岑川怀里。
陆岑川看着岸上还在挥手的人影无声笑笑,拍了拍怀里小朋友软软暖暖的身子,轻声安慰到,
“不要紧的宝贝儿,分别时的伤怀,都是因为我们有着最好的相聚。”
“而离别,从来都不是终点。”
她语调飞扬,说得笃定,口气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阿越又从来信她,轻易就被说服,用小脑袋蹭了蹭陆岑川的肩窝,小小声却很坚定的回答到,
“嗯!”
相较于船上小孩子们在对未来的期许之中仅仅稍有的离愁,整体来说十分平静的心境,岸上送别的人们情绪波动要大的多。
无他,客船不过刚刚离岸,被何云奇吊在授业局的镇远侯就赶了过来。
他甩开了授业局的官员跟自己的亲随,独自一人一马疾驰而来,却依然在瑞王府侍卫们重重叠叠的阻拦之下,只能看着船尾滚滚白浪,接受自己被人算计了的事实。
“瑞王爷……”
他气势本就骇人,如今毫不收敛的放开来,如小宣王爷般没见过血气的,都不由被他震慑,是硬撑着才能面不改色的听他讲话。
或者说,是质问。
“此举不知是意欲何为?”
瑞王倒是不怕镇远侯这个,他虽然没亲自上过战场,但在锦粱那么多年,该看过的该沾染的,没有一样不习惯。于是维持着淡然冷漠的人设,波澜不惊的跟镇远侯对望回去,
“侯爷既晚了,不若借一步说话。”
这句话语气中也没什么起伏,一句问话半点儿没有询问的意思。
但无论是瑞王的态度还是他手下侍卫们的行动,都彰显着这是镇远侯眼下唯一能做的选择。
镇远侯看着这个能半分不为自己气势所动的皇亲贵胄,又看了一眼连船尾都已经消失了的渡口,攥紧了马鞭,脸上的阴鸷几乎都要滴下水来,口中沉沉应到,
“王爷,请。”
他倒要看看,这位承了夏家恩情的王爷,用些小道手段把自己跟那个孩子隔开,是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