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镇远侯回去细读话本,陆岑川也许是有了一个小小的爆发,再提起镇远侯的时候就平静了一点。
也就能跟阿越讲一讲,家族源头的那点儿事儿了。
没错,在陆岑川心里,哪怕已经要去锦粱寻根问祖,甚至早就做好准备会把医谱还给夏氏族人,她家依然是从夏婆子开始算,并没有夏氏祖宗什么事。
没辙,从前带来的小家庭思维真的很难改。要非得说追根溯源,那她能把人类起源那一套都给搬出来,地球一个家,不分你我他,大家都是猴儿,何必讲什么宗亲姓氏呢?
阿越大约是跟着她久了,本身也没什么宗族的概念,加上青树村就是个杂姓村,周围也都没有这样大家大族的例子,所以她以夏媛媛为家族起始,阿越毫无障碍的就接受了。
倒是杨桥被她曲折离奇的身世震惊了,憋了好久才说了一句,
“怎么……这点儿连妻小都不能护佑,丝毫没有担当的男人,全叫你家给碰上了呀?”
闻言陆岑川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她也这么想。
她附和得这么坦然,杨桥心里更别扭,又吭哧了半天,再提旧话,
“所以还是我去锦粱吧?”
等到了锦粱,那镇远侯可是地头蛇,你这不是白白送去找不自在吗?
陆岑川当然依旧是不同意,出了问题就要解决,遇事可缓不可逃。
何况一个镇远侯而已,锦粱比他要紧的事情多了去了。特别是从前陆岑川做事多是随心而为,但自从瑞王问她要不要把授业局当个事业来打磨,陆岑川想了很多。
不仅想了未来,还想了现在,想了过去。
为了自己,为了阿越,顺心顺势,何乐而不为?
为此,陆岑川给自己列了一份更宏观的计划书。但这份计划书就没给别人看了,毕竟目标太大,思路太跳,细节也很随心所欲,拿出来吓人不说,砸到路边的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别人都不知道,只瑞王对陆岑川态度上的转变多少有些察觉。
虽然是他劝陆岑川将授业局当成一个事业来做,但他又很担心陆岑川会不会是碍于自己的游说才接下不想做的事,惹得陆岑川嗤笑了一回,问他,
“我长得像那么大义凌然的人嘛?”
沉下表情用这张跟镇远侯一样的脸说这种话,真的还蛮像的。瑞王咽下这话没说,只是到,
“你平日里跟从本心的善举,就比许多人嘴里讲讲而已的大义有用多了。”
对这评价陆岑川只是笑笑,没说赞同也没说不赞同。
她平日里对身边所见施以的一些小小的善意,是比很多烧香拜佛的所谓善人有用多了,但跟真正可以为人称道的善举相比,实在又有很大的距离。
她的心胸也没有那么广阔,能装下的人和事很少,便很实在的对瑞王说到,
“授业局在你跟陛下眼里,大约更像是退路,”
无论是对伤兵也好,对孤幼也好,授业局里教授的技艺,不过是对他们离开国家扶持之后,能够靠着自己生活的一个保障。哪怕现在陛下已经亲眼见证并认同了授业局创新改革技术的能力也一样——因为授业局不过初初建立,培养人才发展技术这条线还没能真正的运转起来。
所谓创新,靠的全都是现有已经成熟的匠人在开拓思路而已。
“而在我眼里,它比较像是出路。”
伤兵也好孤幼也好,成年人也好小孩子也好,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是能够依靠自己,不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一条出路。
这理论听起来很有意思,虽然本质的内容没什么差别,但所为的意义一个向下一个向上,追求立马不同了起来,瑞王更认真了一些,陆岑川却不肯认真再跟他讲了。
说大话有什么意义?真正能做到哪一步,实际有了成果才有意义。
陆岑川这种开口就能够肆意忽悠的人,却会在做事的时候抱持着一种万分谨慎的态度,也是瑞王一直觉得她很有趣的一个点了,遂不强求,只问陆岑川怎么会有了这些想法。
“这还需要怎么有……过着过着就有了呗!”
哎,简直跟没吃过苦的皇亲国戚没话说!
陆岑川没明说,但其中的原因瑞王多少还是猜到了一点儿。
陆岑川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所以她能带着阿越,果断从席家的泥潭挣出,之后一步步的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夏家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是夏婆子没本事吗?
不是的。
光以夏婆子留下的那本医谱来看,夏婆子在医术一道上就是难得的高手,她既能融会贯通又能创新求变,更达到了可以著书立说的水准。
最不济,她还能认字会算账,不知道强过大祁多少大字不识的百姓。
那为什么她带着两个女儿过成那个样子?
她不肯吃苦吗?她没有努力吗?她不想过得好吗?
不是的。
是因为没有人开阔过她的思路,没有人提供给她更多选择,没有人指点她一条,她从来没曾想过的路。
不同的思维方式导致了不同的结果,更高的眼界才能见识更好的风光。陆岑川想要的,大约就是让更多的人看到,他们可以的样子。
宫宴之后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陆岑川以为以当时镇远侯的反应,至少会到她面前来装模作样几次呢,然而别说登门拜访了,连点儿探问的痕迹都没有。
想不通的陆岑川就去打听了一下,得知原来是镇远侯出宫之后,就被何云奇绊住了脚步。
确认过陆岑川不会出席授业局的参观,何云奇就干脆的把多日的单独行程改成了连续的留宿行程,说是务必要叫镇远侯全方位的体验一下授业局的教学内容、授课质量跟生活条件,于是以公事为名,把镇远侯府一伙人全带走了。
与此同时,何云远上门来跟陆岑川说,不如提前出发前往锦粱。
陆岑川:“???”
为什么?
因为防备着镇远侯会是个公私不分的人,陆岑川从宫宴回来的第二天,就跟要同行的几个小少爷大约透露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原委。
一则到了锦粱知道的机会太多,希望他们不要太过吃惊,二则是特意跟小少爷们打个预防针,免得真跟镇远侯府起了龃龉,对方在设立分校的时候乱下绊子,自己这一方却连个准备都没有,完全无法应对。
然而突然得知镇远侯跟夏家长辈渊源的几个小少爷,反应跟陆岑川预料的不太一样。
中二少年们表示京中人多口杂,稍有动静就很容易闹得尽人皆知,无论是镇远侯要行动还是陆岑川要反击,都最好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闹去。
只要镇远侯敢跟着陆岑川出京,这往锦粱去的一路上还不可劲儿的整他?绝对叫他再不敢打认亲的主意!
便宜爹是这么好当的?
皇帝得知后的反应是:“……小兔崽子们翅膀硬了!”
都学会扬长避短了!
陆岑川则是:“……”
搞得我好像真的很暴力似的?你们是不是都对我有什么误会?
还有,这主意一听就知道出自秦安或是唐凤,这俩不出京的给这儿捣什么乱?
对此瑞王觉得也很可以,陆岑川听了就拿眼斜他。
他当然觉得可以了,何云奇“突发奇想”把镇远侯绊在授业局,可千万别说是因为听了弟弟的话,弟控的大哥有陛下一个就足够了。
瑞王一笑,也不辩驳,只到,
“云远他们想得没错,京城确实不是个处理往事的好地方。”
对付镇远侯跟对付席三还不一样,朝堂上人多口杂、派系繁复,明明简单就能解决的事情,反倒会叫这么多人给坏了事儿。
特别是,镇远侯的前途名声没什么,陆岑川跟阿越却是不敢毁伤的玉瓶呢。
陆岑川啧了一声,点头同意。
之前陆岑川跟杨桥定的就是在年后依次离京,只是杨桥启程的日期要比陆岑川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