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反倒是瑞王惊讶了。
陆岑川没有瞒着瑞王的意思,坦然言到,
“阿越的外祖母是个……怎么说呢,”
这还是陆岑川第一次,在人前表露对于夏婆子的评价,
“是个有点儿一根筋的人。”
不一根筋,就不会因为一时看错了人,便不再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任由女儿依照肤浅的喜好挑选夫婿。
不一根筋,也不会因为救人救出了一段孽缘,就把错误的根源归结到读过书跟学过医才会去救人上,还把这两样实用技能排除在女儿的生活之外。
不一根筋,更不会隐姓埋名,明明可以倚仗精湛的医术去过优渥的生活,却因为心中对家人祖辈无穷的愧悔,死犟着不肯以此为业,坑坑巴巴的在乡下种田。
“你猜这样一个一根筋的人,她为什么会在还不知道锦粱首府也被踏破,家族可能一并倾覆、祖辈传承或会断绝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愧对父母不敢回乡呢?”
陆岑川轻声反问,语气中没有太多的感情,
“为什么孤注一掷在战乱中跟随商队迁徙?又为什么连两个女儿的姓都给改了?”
她一定确认了丈夫的背叛,她有了令自己无法回心转意的铁证。
结合夏婆子年轻时谈了几天恋爱就会为情私奔的那个恋爱脑,所以在陆岑川看来,对方出轨并且被抓几乎是一定的。
轨都出了,再有个孩子不是很正常?
何况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又在无后为大的大环境下。
“虽然一根筋,却还不是太蠢。”
至少没有被枕边人骗上一辈子。
所以,陆岑川为什么要吃惊?
她早就知道了呀。
至于陆岑川对拟似夏家姐妹生父的镇远侯跟席三完全不同的态度……
一个心里有底,而另一个猝不及防,且尽管对外都说夏家母女是家破人亡才流落他乡的,实际上夏婆子可从来都没说过,同她私奔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话,那当然是对出乎意料诈尸的那个反应比较大吧?
瑞王听完,默默的把从上辈子就确信的“镇远侯对夏家怀抱善意”这个结论给划掉了。
陆岑川真的是,很善于从不同的角度,颠覆对于同一件事的评价。
什么样的举动算是善意?对阿越好就算是善意吗?
如果还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四处树敌的席谨行,那镇远侯的照拂确实算得上是善意了。但对现在的陆岑川跟阿越,镇远侯还算得上是善意吗?
至少以现在陆岑川的口气听来,大约真的是未必了。
果然,就听陆岑川说到,
“你们的担心我都明白,但其实我觉得查不查没所谓。”
“因为是与不是,在我来说是没有影响的。”
私人角度都不在意,就更别提公事。
“毕竟你看,我们都姓夏了。”
一刀两断,从此再不相干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一个早在事情发生的当年,就由当事人本人,亲手做出的决断。
陆岑川的态度明确摆在这里,瑞王也就点点头,那么问题的重点就不是在陆岑川这边,而是在镇远侯那一边了。
对此陆岑川也表示赞同,如果镇远侯真是当年那人,
“血缘关系其实无所谓认或不认。”
这是一个既定的客观事实,不可能以人类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但是他要是想要改变现状,那我可能就有些为难。”
真正爱过他却被他伤害了的人,都已经不在了,陆岑川觉得自己是毫无立场对他做出任何回应的。
无论拒绝与接受,都不在陆岑川的能力范围之内,更别说去解决那些更深的感情上的纠葛。
陆岑川没办法为已经故去的人做出抉择。
而以陆岑川个人来说,互不相干也是以后最好的相处方式了,不然的话……以现在所知的各种条件,陆岑川很有可能想试试打爆渣男的狗头。
瑞王:“……那可能真的,有点麻烦了。”
上一世只剩个仅仅有血缘的席谨行,镇远侯都千方百计的给划在了羽翼之下,如今还有个活生生的亲女儿,镇远侯怎么会无动于衷?
陆岑川撇了撇嘴,想了一想问瑞王,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把当事人的遗嘱拿出来摆明态度,他会遵从遗嘱老实的认命吗?”
婚内……不对,这年头儿事实婚姻好像不能算婚姻,私奔还尤为令人诟病,知道这回事的时候,陆岑川真的是又忍不住吐槽了半天夏婆子。
好吧,同居内出轨,恋爱中劈腿,这总对了吧?
想到这里陆岑川叹了口气,
“真是无知少女为爱昏头。”
得到了铭心刻骨的教训,也承担了过分严重的后果,时代、时事跟人,共同造就了无法弥补的过去之外,还影响着顾虑重重的现在,真是没法儿说。
总之,被撞破劈腿并且恋爱关系完全破裂的情况下,过错一方多少该有些自知之明,不要再打扰前任的生活了吧?
当然了,前任的儿女也包含在请勿打扰的范围之内。
虽然偶尔都听陆岑川吐槽夏家往事,但夏婆子遗嘱里具体说了什么,瑞王那是半分也不知晓。而且听陆岑川刚刚提起遗嘱内容,难道除了交代过往,里面还说了叫女儿们跟亲生父亲恩断义绝永不相认的话吗?
忽然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啊!
瑞王思索了一阵然后很中肯的答到,
“应该……不会吧。”
以上辈子镇远侯的行为来看,这简直就是一定的。
“啧。”
陆岑川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直到这时为止,陆岑川都没太把镇远侯当回事儿。
甚至瑞王提醒她,如果镇远侯真的是夏家姐妹的父亲,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坚持叫陆岑川认祖归宗。这种坚持,在陆岑川的心里,也不过就是“从前年轻时一时冲动留下的血脉,如今故人都不在了我就随便认一下好了”的程度而已。
而且如果镇远侯真的是那个人,对陆岑川来说,说不定还是个好消息——谜底揭晓了,未知就不会成为猝不及防伤人的陷阱。
而当官的顾忌比老百姓要多,有爵位的顾忌比普通官员要多,顾忌得越多,应对的办法就越多,杨桥用席三给陆岑川上了生动贴切的一课——不能好好说话的话,自然有不太友好的解决办法。
确定要去锦粱之后陆岑川一直比较忙,整个过年都在陆岑川跟杨桥分别确认两地行程、准备各项物资、调动人员中匆匆过去。其中陆岑川比杨桥还要更忙一些,因为公事之外,她还有手里的铺子生意要安排。
这回去锦粱陆岑川就不准备自己再开店了,但买田置地的基本生活保障、家里都带什么人,也是需要仔细斟酌一下的。还有吴梅花这个货,大约是真的不想好了,竟然还在娘家赖着,李宝柱信里几乎都要被李大娘说服。而孩子年纪那么小就离开亲长,陆岑川是绝对不能赞同的,所以还约了去锦粱之前拐回村里一趟,面见详谈。
多出来的旅程增长了路上的时间,还要考虑人员的随行与会和,准备起来自然更加的麻烦。以至于她甚至没空分神问一下瑞王,在这样的忙碌之下,注定无法分到她太多重视的镇远侯的事情,有没有下文。
但是初次跟镇远侯的会面其实来得并不突然,至少在陆岑川一方是有准备的。
陛下决定在正月十五的赏灯宴上,共同宴请边军有功的将领跟授业局高层,一方面是彰显恩赏做做表彰,另一方面是年前没来得及,镇远侯参观授业局的事情就安排到了年后,正好在宫宴上双方正式接触一下。
陆岑川既然表示对镇远侯并不在意,也没有撂挑子不干的预兆,那她当然是作为授业局主事会在宴会上出现。
宫宴之前瑞王去接陆岑川进宫的时候,陆岑川问瑞王,
“所以镇远侯?”
瑞王都以猜测起头了,也不能这么快就反口说确定了,只能实说到,
“皇兄派去锦粱的人还没回来呢……”
想了想他又说,
“但我觉得,九成了。”
那个脸真的,骗不了人。
说完不等陆岑川反应,瑞王就换了话题,问到,
“宫宴阿越去吗?”
人多口杂的,陆岑川本来是没准备带阿越的,但瑞王特意提起,陆岑川就问了句为什么,
“你想叫我带阿越?”
也不是不行,阿越进宫不是一两次了,去见识见识大场面也好。
宫宴算是什么大场面?还是和镇远侯闹起来是大场面?
前一个绝不是瑞王的意思,后一个是瑞王绝不想看到的走向,略显无奈的看了陆岑川好一会儿,感觉她还真是半点儿都没上心,最终只好欲言又止的说到,
“你把阿越带上吧,宫宴上……动手不好。”
陆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