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什么熏,一半留给朕,剩下的趁着新鲜,咱们今天就开宴吃了!”
陆岑川闻言,用一种你好败家的眼神看过去,明显不想同意。陛下嗤了一声,本想骂她两句小家子气,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到,
“按市价……”
说完皇帝就觉得自己被陆岑川拽进钱眼子里了,改口到,
“翻倍,算朕从授业局买的!”
“好嘞~!”
卖给谁不是卖呢?卖给陛下还能蹭吃呢~
活蹦乱跳的禾花鱼诶~!
有了陛下发话,授业局这突如其来的宴会当然是立马就安排起来了。
跟去年套种成功,皇帝赐宴授业局不同,这回由授业局食堂承办,当然是叫授业局全体都能不分你我的吃吃喝喝、热闹庆祝。并且陛下一说开宴吃个痛快,又有陆岑川镇场,各路人马真是呼朋引伴,硬是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禾花鱼的名头给打了出去。
而且这边还正吃着,那边陛下扣下的一半鱼,就已经全当做赏赐赐给了宗亲朝臣们,但凡能得个一条半条的,都是简在圣心,无上的恩宠。
哦,陛下还说禾花鱼太过容易混淆,要叫做稻香鱼才好。
不管叫什么鱼吧,这鱼的名声一下子就起来了,再往下打听,稻田养鱼这事儿也先把声势造了出去。
在一片欢欣的气氛中吃着鲜嫩肥美的稻香鱼,皇帝并没有忘记叫农官们把记录的各种数据细细报上来。
玉米跟大豆套种的数据就不用说了。今年在京郊的推广不但让农官们有了更多可以拿来横向对比的范本,授业局自己的产量竟然又增加了一些。增产的数量虽然不多,但有了去年各地种子优选影响收获的理论,今年大胆试用另外种子的农官们,对这结果是非常满意的。
而水稻令人欣喜的数据就不仅仅是体现在产量上。
“梯田养鱼条件较高,日常看护也更为麻烦,但如今不只鱼苗养成,稻子的长势也较平常更好,”
记录种植过程中各项数据的农官讲起这一季稻谷获得的种种实绩,捧着笔记的双手都有些发颤。他说着说着音量不自觉的逐步提高,也不知是太过高兴热血上头,还是被身前桌上热腾的鱼锅熏了满脸,面色潮红,最后一句话概括中心思想,
“咱们有信心能把这稻田养鱼一技,同套种间作一般,应用到万千百姓的寻常耕种之中!”
农官虽多侍弄农事,看起来十分的接地气,不如其他职位光鲜亮丽,可好歹也是朝廷官员,能在朝堂之中混迹,特别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就没有憨直鲁莽、说话不过脑子的。上一年套种成功多么大的轰动,那样热切的阵势,都没有人敢站出来拍胸脯保证说一定可以推广,推广了就一定有人学,学好了就一定能造福天下。
现在有人说了。
尽管没那么明确,但的确是那个意思。
皇帝就算与众人同乐,当然也还是独坐上首,听了农官的豪言壮语之后,悄悄瞥了陆岑川一眼。
这一眼不看还罢了,一看她在旁边埋头苦吃,陛下就啧了一声,
“这样说来,稻田养鱼在平地还更好施展些,你为何要执意开垦梯田?”
而且就算是庆祝丰收,这人也吃得太投入了吧!?
稻田养鱼由她牵头,自吹自擂虽然不必,但已然成功,至少分神跟大家同乐一下?
陛下嫌弃的眼神太过直白,陆岑川只好放下筷子,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端正到,
“我们试种是研究性质的,当然是要想办法攻克更多的难关,”
“而京中稻米一年只能种这一季,与其分作几年循序渐进的验证同一个猜想,还不如一步到位。”
能够一举成功那自然是最好,失败了再慢慢分析原因,也不过就是把少用的几年都还回去而已。
这思路十分专横,不过跟套种一样,陆岑川总不能说一开始她就知道肯定能成功吧?
且稻田养鱼能够一次就达成目标,还是多亏了这些在农事上颇有建树的农官们,陆岑川实打实的只给出了一个思路,细节的把控跟实际操作都是仰赖农官们。最多要算,便是她领着各位相关人员提前做了许多的猜想与假设,提出了各种的应对预案,才让真正遇到问题的时候,解决起来格外的从容不迫。
若因如此非要说未雨绸缪一步到位,倒也没错。
陛下没对这思路做出什么评价,毕竟以结果来说,成功就说明做法没错,没错当然就没法儿挑剔更多。
只是陆岑川头一次提出了授业局功能上的局限——一年只有一季作物成熟,确实对耕种新法、作物试种之类不太友好,偏偏天时这东西,还不是人力所能够改变的。
皇帝看看陆岑川,没继续这个话题,等到宴席散去,才在捎带她回城的路上,问她有什么想法。
“想法很多,您想听我从哪儿说起?”
陛下哼了一声,也不矫情,
“就直接从农事耕作说起吧。”
农事耕作这个好说。
京城虽然往来繁华,耕地也还算不错,但实在不是真正的沃土,算不得什么高产丰产的地方。以稻谷为例,京城地界一年只有一熟,安平镇也只有一熟,还不是全县都适合播种,但大祁境内,是有能够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地方的。
那些连年丰收的富足乡土,不是本地人的陆岑川如今也能脱口说出两三个,鱼米之乡,天下粮仓,可不是白叫的。
而且农事之中,不但同样的植物在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长势,就连鸡鱼禽畜各种动物,在不同的水土也能养出不同的性子。同样的方法在京城好用,在别处就不一定好用,这也是套种推广为何这样谨慎,陆岑川跟皇帝却从来都没嫌过速度太慢的原因。
“你想在更适宜农事的地方开设授业局的分校?”
半个字都没得就把自己的意思猜了出来,陆岑川真想给听弦知音的皇帝陛下点个赞!
“不过怎么是我想呢?”
陆岑川点头又摇头,一脸认真的看着皇帝,
“您不想吗?”
授业局又不是她的,对未来发展方向的规划,怎么能全推在她身上呢?
皇帝:“……”
皇帝想吗?皇帝想的。
原因很简单。
授业局最初建立的时候,陆岑川曾给皇帝画过各种各样的大饼,其中最叫陛下满意得一个,莫过于她对授业局的最终定位——不但教授手艺,更能精进技艺,传承培养,探索研究,不断发展。
而现在,如果说前两天的考试证明了授业局的能力,那之后新农具的发明跟稻田养鱼的成功,就叫陛下看到了授业局的潜力。作为慈幼局的延伸,作为承担教导慈幼局孤幼跟退伍伤兵生计的学校,作为制造创新精进技艺的基地,授业局担得起这一份责任。
不仅如此,皇帝还在授业局看到了令人心惊的效率。
没错,就是心惊。
就算非要说大量工具的改进跟农具的创新,是因为找对了人个人能力出色;慈幼局的孩子们识字迅速,是因为教学简单年少灵活;那么农学班的进度,就再也遮掩不住授业局教学方式的高效。
仅仅一年过去,跟在陆岑川手下的退伍伤兵们,对于各种农事掌握得就已经相当不错。适合京城气候的主粮和四季的蔬菜,种植起来都得心应手,常见的农具只凭自己就能修会做,而这不过是初级班头一年的课程罢了。
明年他们除了巩固已会的农事之外,还要学习一般家畜的饲养,常见病害的防治,如何育种沤肥,各种需要学习的内容之中,几乎包含了大祁所有常见作物的耕种方法、果实贮存手段跟简易的实用处理,这才是初级班的全部课业。
等两年初级班毕业,他们侍弄作物的水平就会超过大部分寻常农户。更别说他们都亲眼见识过如同套种这样全新的种植方法,身体力行并从种植新法中获益;还能识文断字,接受过陆岑川求新求变思想的熏陶,更容易接受新知识新事物。
往后若有什么耕作方法的改革跟新作物推广,毕业于授业局农学班的他们,不但会勇于尝新,说不定还能迅速融会贯通,成为最具说服力的推广者。
超出习得技艺自主谋生的目标太多。
两年而已。
陆岑川还嫌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