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川翻来覆去的想过一轮,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住得远了就是这点不好。物理上的距离很容易拉开心理上的疏远,加上此时通讯不便,就更叫沟通迟滞,方便了猜疑的发酵。这要是放在从前,陆岑川就守在村里,三两句还不就给糊弄过去了?
叹了口气,陆岑川久违的感叹起过去跟现在的差别,自己的老想法,又该改一改了。
好在之后传来的消息并没有陆岑川脑补得那么严重。
管事的一到村里说明来意,刚刚讲了自己东家多么关注这事,就惹了李家大娘一顿眼泪,哭着骂儿子是个榆木脑袋,怎么能把这事告诉陆岑川。人家跟咱们亲近为咱们高兴,千里迢迢的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来,难道还送出错了不成?
李宝柱也懵了,他只是单纯的照搬从前,想着跟陆岑川说清楚来龙去脉,他们一直相处都是如此,绝没有其他的意思呀!
可叫老娘一锤,又听管事把自己信上写的那些“你嫂子不满意礼物,以后干脆别送了以免惹得她再生贪念”之类的话转述了一遍,也明白过来。
当事情变成文字写在纸上,跟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传达出的意思竟然会有微妙的不同。那些文字在纸上干干巴巴又生生冷冷,别说心思玲珑的陆岑川,连李宝柱此时听了,也咂摸出其中不太对劲儿的味道。
老实人当即就急了,先说要写信说明,叫管事赶紧送进京里,后来又觉得已经在信上坏了菜,改主意要直接进京去向陆岑川解释。
若是平时,管事知道李家在陆岑川心里的位置,没有二话就该为李宝柱仔细打点。可是现下这管事一看,传说中的祸根吴梅花根本不在家里,明面儿上说的很好听,是家里没有懂行能够照顾产妇的长辈,怕亏了身子,娘家妈也心疼女儿,接回去在老丈人家做月子了。
但是谁家媳妇生儿子在丈母娘家坐月子的?
在娘家坐月子还不要紧,坐月子不带儿子真是出了奇了。连儿子都不带,离生产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还在“坐月子”这点儿小事,就别提了吧。
现如今李家日子虽然宽裕了,但脑子里依旧还是老一套的庄稼人思想,根本没有从外面请人来伺候帮衬的意识。里里外外全家的事情,上到眼盲的老母下到初生的稚儿,全都靠李宝柱一个人照应,写封信都是忙里偷闲,管事哪敢叫这顶梁柱离家。连忙劝到,
“我们东家如何会误会您的意思,只是担心家里,知道添丁进口难免忙乱,才叫我赶紧来看看,咱们也好搭把手。”
这话说得好听,既然都搭把手了,接下来有什么动作都顺理成章,而陆岑川当然也不会跟李宝柱有什么误会。
误会肯定都在吴梅花身上。
搭把手这话并不是白说的,往李家走这么一趟,管事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一回镇上就往中人处,挑了一家子的仆从送到青树村。他给李家送人手理由摆得非常充足,还把陆岑川拉出来当虎皮,
“您吃苦受累的没什么,亏了老太太跟咱东家的小侄儿,我这回去可怎么交差呀!”
管事一眼就看出李家最急需的是什么,送来的一家子仆从里面,最显眼的莫过于抱着还在吃奶小儿子的年轻媳妇。乳母以外,父子几个男丁既能看家护院又能下地能跑腿儿,婆婆做饭洗衣照顾家里,至于那个还在怀抱的小毛头,虽然现在不大点儿只能当个奶兄弟,但从此跟着李家的儿子一同长大,以后既能是个玩伴儿,又是当个跟班儿,从小的情分,比外人都能强些。
总之,叫陆岑川手下这管事一说,一家人里个个儿都是顶用的人手,个个儿都是必须得不行。至于李家母子从没被人伺候过觉得别扭,
“这一家子不是老弱妇孺,就是只会卖力气的老实头,也就您为人宽厚,家里活计又多是粗使,我才敢把全家一起送来混口饭吃。不然人家那挑眉挑眼的,全都得在中人处给打散喽,天南海北,这辈子再没有见面的一天!”
“您这不止是给自家省事儿,还是给人家天大的一份恩德呢!”
说着就示意那一家人给李宝柱跪下谢恩,婆媳两个更是不用招呼,已经抱着小娃娃泪眼婆娑的靠在了李大娘脚下,只求全家齐聚的安稳。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宝柱想推辞都找不到借口。
安排好这些,管事又去村里把李家不好出口的事情打听了打听,汇总一番,才把一应事情完完本本的写给陆岑川。
陆岑川看了就松了口气,尽管知道九成九都只是自己多想,但这样明明白白的,就叫她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对管事的应对陆岑川也很满意,几个仆下一送,既解了李家燃眉之急,又能给吴梅花添堵——别以为回娘家待着就能拿捏住人,谁稀罕她在家似的?
天外一笔,到还把陆岑川心里那些弯弯道道的算计都给省了。
等提笔给李宝柱写信的时候,陆岑川就把送礼引发的一系列问题翻过篇儿去提也没提,一边撒娇耍宝,一边再一次撺掇李宝柱举家进京。
什么田里的事儿店里的事儿,统统不是事儿!看看杨大哥一家!义无反顾的进京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儿子女儿的将来?
盼了多少年的大儿子终于来了,宝柱哥不赶紧为小家伙儿打算打算?
至于吴梅花……如果跟以前一样放在陆岑川眼皮子底下,还摆治不了一个她?
说起为刚出生的小家伙儿打算,陆岑川还只是个临时起意的借口,李大娘却是实打实的在担忧。
这一次吴梅花因为陆岑川送的满月礼闹起来,基本可以说是无理取闹,谁家生孩子过满月,亲朋好友们送的满月礼里,还要想着给小娃儿的外家带点儿东西的?特别是在村里地头,满月礼贵重成陆岑川这样的根本是绝无仅有,还嫌她得的补品衣料不够好?
“多好才算好?她当她是哪儿来的贵人?若不是玲子,咱们别说用着,一辈子见也没见过那些好东西!”
李大娘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抹泪,回忆起这小一年的光景,满肚子都是心酸。
打从知道自己怀孕的第一天起,吴梅花就开始了她作天作地的旅程。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李家向来是厚道人家,从来秉持着自家娶来的媳妇儿自家受着的理念。李大娘也不是那苛刻的人,哪怕吴梅花从确诊有孕那一刻就开始仗着肚子啥也不干,前脚还撑着肚子在外面闲磕牙,后脚就躺在床上说自己头晕眼花,叫忙里忙外的李宝柱给她捶腿,李大娘都没说半个字教训她。
孕妇嘛,天大地大,揣着崽儿的最大,旁的都忍忍,忍到生了就好了。
谁知她生了孩子还是不安生,甚至还能作出花儿来。
嫌弃家里没人照应她月子叫她受了苦,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不行,请了她娘家嫂子来也不行,说死说活咬死了不遂意,以致她奶水不足喂不了孩子,要回娘家去住。
李宝柱看着儿子饿得直哭没辙,带着厚礼把人送去请亲家母照应。结果只住了两天,就又说这不习惯那不习惯,吃也不好喝也不好,叫娘家哥哥从李家往回要东西。
李大娘眼盲做不了太多事情,无论是吴梅花怀孕还是生产坐月子,确实都没帮上什么忙,大孙子出生,也没能力照应,自认理亏,全都顺了她的意,哪料小半月竟把李家掏了个半空。
若不是李宝柱死心眼,陆岑川送给李家的东西又向来爱指名道姓,吴婆子也还是个要脸的人,除了月子里能吃喝用的东西什么也不要,大约一样也剩不下。
这还不算完。
好不容易等吴梅花出了月子,小娃儿也要办满月酒了,吴梅花居然跟个大爷一样,在外头的席面上一坐,挥斥方遒稳如泰山。
里外操持的是李宝柱,抱着孩子的是李大娘,吴梅花她老人家一会儿嫌弃菜色不好吃,一会儿嫌弃客人不讲究,最后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李家用来压轴的陆岑川的满月礼上。
“她挑得什么刺儿?她凭什么挑刺儿?还不就是仗着她给我李家生了个孙子!”
李大娘也算是看明白了,吴梅花变本加厉一般的故态复发,还不就是仗着生了儿子?而说起小孙子,李大娘不免又抹了两把泪。
满月酒上吴梅花对陆岑川一顿的挑刺儿,然而那么多村邻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再说了,村里如今谁没承过陆岑川的情?远的就不提了,教书认字的学堂一直在运转,里面的识字卡都不知换了几轮,实用教材也一直跟着杨桥那边在改进,每天可都有人去呢!谁也不顺着她接茬儿,广胜甚至还跟她对了两嘴,把她呛了回去。
然而这一呛可又捅了马蜂窝了,竟叫吴梅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吃完满月酒,连刚刚满月的儿子都不要了,扭头就回了娘家。
这罕见的高端操作不但叫村里众人都惊了,更叫广胜手足无措。在李大娘跟前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多亏村里几个关系近的人家,还有江妙雨跟张苗苗轮番照顾,才没有叫李家母子抱着个奶娃娃抓了瞎。
说完这几句,李大娘气得眼泪都不流了,倒是差点儿把李宝柱的眼泪给勾下来。
这娶得哪是个媳妇儿?这招来的简直是个搅家的祸害呀!
他心中翻涌,想起从前就写好的那份休书,正要发狠说这个泼妇不要了,就听李大娘继续到,
“你娘我果真是瞎了眼,不然怎么能给你挑了个这样的媳妇儿!”
“娘!”
听自家老娘竟以眼盲自嘲,李宝柱心里的滋味儿别提了,搜肠刮肚了几句宽慰,却全被李大娘打断堵在嘴里,
“我眼瞎我认了,连累了我的儿子,却不能叫她一并害了我的孙子!”
李大娘说着,攥着李宝柱的手下了一把狠力气,
“这样的女人,能教孩子学些什么好德行?”
虽然老话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讲的就是孩子的心性能力都是天生继承自父母。但老太太却更知道,虎父犬子,慈母败儿,环境教养对一个孩子的影响能有多重要。
“她能撒泼耍赖,能臭不要脸,能叫我们一家不得安生,却没那个本事闹到京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