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若武兴候世子是个有担当又肯认命的实诚人,这故事也就罢了。
可惜,这个世上,勇于承担自己选择的正经人总是不多。
曾经那么高的身份怎能放弃?现在这么好的日子怎能舍得?武兴候世子既不想丢掉令人羡艳的过去,也不愿意为被自己的错误连累的无辜群众负责。
纠纠缠缠折折腾腾吵吵嚷嚷,想起了过去的武兴候世子不但要回家认祖归宗,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还以自己明媒正娶早有婚配为名,叫“后来”的郑娘子做妾。
陆岑川:“……”
他脸可真大啊。
轻飘飘一句“后来的”,就想从一个为人传宗接代的赘婿,翻身做主叫人家好好儿的富家娇女,去做个认人揉捏的妾室。良家女子秒变奴婢,多少代祖宗积累的财富,成了白送给武兴候府的“嫁妆”。
怎么这么会做梦呢?
并且显然武兴候世子除了爱做梦之外,还很看不清楚形势。
失了记忆,也没有家底,凭什么凭借一次偶然的援手,就能被只见过一面的富家小姐惦记上,进而以身相许呢?
当然是因为武兴候世子长得好看了。
郑娘子出身豪商巨贾,因是家中独女又受宠爱,从小就被郑老爹当做男儿带在膝下教养,本人能力出众手腕强硬,十来岁就已经开始经营家中生意。
所以当她被俊俏的皮囊迷了眼,只需要一个赘婿延续自家血脉的郑老爹,自然不会对疼爱的女儿做出什么阻挠。
甚至当年那个既没有归处也没有能力,空有一张招女儿喜欢的脸的山民,还很合郑老爹择婿的心意呢。
打从与武兴候世子成家以来,郑家家里家外都是由郑娘子一手操持。辛苦劳累女主人一肩挑起,全家上下好吃好喝好招待,温柔小意的敬着供着男主人,跟时下的普遍情况颇有一些倒错。
不过,谁让人家郑娘子喜欢呢?
武兴候世子在郑家,说得好听是入赘不好插手妻族的生意,实际上自在潇洒二十来年,还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好看花瓶。
是以当武兴候世子一想起从前,竟就要郑娘子自请为妾,还搬出什么夫妻情分儿女亲缘为自己站台,叫郑娘子要“守妇道”的时候,郑娘子看着他早不水灵的老脸,也就非常的果断,当即便动手把这花瓶扫地出门。
过程之中难免磕了碰了,留下些痕迹,毕竟,不过是扔一个旧花瓶,谁还客客气气的轻拿轻放不成?
加之郑娘子背后,还有郑家;郑家背后,还有郑氏一族。
郑娘子虽是独女,郑老爹的兄弟却很多,郑母家中也是枝繁叶茂,同辈里表的堂的哥哥弟弟们,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站出来个个儿都能当她的靠山。
郑氏在当地亦是亲族满地的昌盛宗族,其族内族人遍布天下,士农工商皆有根基,代代涉猎翘楚不绝。郑娘子虽然不是主支,郑老爹在族内却颇有地位,又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是十分有人缘的长辈。郑娘子接手家中生意之后,秉承父亲教诲,扶持族内,救济族亲,一朝被欺,宗族当然乐意为她做主。
于是当武兴候世子这幺蛾子一出,从他离了郑家的大门,便发现自己不但在当地待不下去,想要拖延时间,等回京以后再慢慢筹谋、徐徐图之的计策,也根本没办法成功。
就算他夹起尾巴灰溜溜的跑回京城,依然还是被郑氏族人追到门上,直把他画皮扒净,并叫他放下和离书,且把当年事由桩桩件件都写个清楚明白签契画押,彻底与郑娘子及其儿女断绝关系,否则就要叫御史参他德行有亏、内惟不修、逼迫民女以妻为妾,并且妄图霸占百姓家财。
参到他没有爵位好继承为止。
虽然顺利回家,但上面老侯爷还在,下面二十年没见过的嫡子也已经在祖父的教养下长大。
“小家小户”的郑氏不愿意做妾就算了,大家出身的世子夫人对忽然回归的丈夫也不太上心,已经不水灵的武兴候世子就怂了。
故事进行到这里,按说自己的权益得到了维护,无耻的小人打消了算计,从此本就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可惜清醒要强了一辈子的郑娘子,偏偏生了个拎不清的糊涂蛋儿子。
郑家大郎表示,女子既然嫁人,就该以夫为天从一而终,夫叫你为妻你便为妻,夫叫你为妾你便为妾,加上你们还有儿子呢,你儿子我不能没有爹啊!本来跟从母姓就非我所愿,此时正好拨乱反正,所以娘你不要闹了,老老实实去当妾吧。
记得要给爹赔礼道歉,还要给当家主母做小伏低哟~!笔芯~!
此话一出,不用他外家跟他娘治他,他弟弟就掀了桌子把他打了个半死。并且嫌一顿好揍尤不过瘾,放下狠话,再不认这个狼心狗肺的大哥。
今天这一场闹腾,就是哥儿俩在自家店里碰了面,往店中看账的郑二郎话不多说,扑上去就又把郑大郎揍了个鼻青脸肿。
陆岑川:“……”
所以我现在是该拍手称快,大喊打得好?
她这一张恨不得叫好的看戏脸,惹得王妃娘娘嗔了她一眼,却也并不劝阻,只叫人把郑二郎带进来说话。
郑二郎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模样周正,很可以说一句长得不错,只是眼中愤愤跟紧皱的眉头叫他显得有些阴郁,并没有同龄人那样的朝气与飞扬。他一进门就给硕王妃行礼,显然并不陌生,又对陆岑川拱手,竟是连陆岑川也识得的。
陆岑川经常在郑娘子店里采买,所以见他认识自己也不惊讶,只微微颔首以作回礼就不再开口,并不参合王妃娘娘劝导小辈。
这一听一劝就过了大半个时辰,要逛的头一个店铺就这么不顺,王妃娘娘被扰了兴致,陆岑川也不非要继续,就跟娘娘两相告别,各自回家下回再约。
出去逛街听了个八卦,郑娘子面对心怀不轨的丈夫能够果断决然作出及时止损的选择,真是十分对陆岑川的口味,叫她本就对郑娘子不低的评价再度拉高。
并且顺道就骂了两句那个人蠢心毒的郑大郎。
张口闭口叫自己亲娘做妾,妾是那么好当的?
妾同奴婢,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生死买卖都不由己。
“他可真替他娘舍得出去。”
还在舍弃了亲娘,跟亲弟弟决裂之后,好意思到母家的店铺里讨学费要钱花,这郑大郎真的是没脸没皮,深得亲爹的真传了。
大约是郑娘子这一番的处置实在太过爽利,陆岑川回味了两遍,心境都觉得快慰不少,只是想着想着,又觉得有点儿不太对,
“这种妻子干练大气养家糊口,软饭父子双双臭不要脸的情节怎么好像之前在哪里看过?”
大约是之前看过的哪个话本?
为了给小少爷们的新作写简介,陆岑川高密度的扫了不少话本,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个故事里的。
“您当然看过呀!”
虽然陆岑川叫手下人不用太过在意继续追查,但如同丁艾这样整天来往在各家掌柜跟客人面前的管事,想要打听点儿卖家货源的消息,还不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这会儿见陆岑川没能立时想起来,就忍不住无奈到,
“那本学咱们运营的话本子,可不就是出自郑二公子的手笔嘛!”
“诶~”
陆岑川不甚在意的拖了一声长音,
“那郑二郎攒话本找这代笔不行啊!”
尽管看戏的时候她确实因为小少年们太吵晃神了,但看话本的时候她还是很认真的呀!当时读完,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大快人心的感觉么。
“果然还是应该委托我们这种专业的来嘛!”
丁艾:“……”
陆岑川再一次感叹别人学她套路没学好,一副很想去拓展业务的模样,实际上远没有上一次发自内心。
郑二郎出的那个话本,虽说没有陆岑川攒得好,运营模式也仿得十分肤浅,但讲故事嘛,为了追求阅读体验跟行文流畅,很多事情是不可能钉是钉铆是铆的,一股脑儿全部都呈现给读者的。
就像陆岑川攒得那一本,也只是在最后含糊的写,有了乡邻的帮衬,恶毒的婆婆小姑得到了谴责,女主无辜的幼子被好心人收养脱离苦海,而并没有详述这背后到底是有多少利益的权衡跟人情的较量,才促成了这样的结果。
郑二郎的故事也是一样的。
至少如果不是听到了完整的版本,陆岑川光从纸面上去看,是完全没有察觉出宗族在整件事情中,竟发挥了如此关键性的作用。
宗族之力,竟至于此吗?
孤家寡人的陆岑川试着想象了一下,结果因为前世今生都没有经历过,身边也没有类似的模本,实在是难以估量哪怕半分。
不过陆岑川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跟她攒个话本就是在暗搓搓的为了以后可能会出现的龌龊做铺垫不同,郑二郎攒个话本,八成就只是为了抒发一下胸中的郁气。既然如此,那学那么像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