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对陆岑川来说一向是非常的闲散，但是今年显然不行了。

随着三年的大孝孝期过去，夏草玲跟阿越在过去的两年里先后出孝。不用继续遵守各种孝期禁忌，也就是说，不但阿越终于能在年节里被打扮成一个喜庆的小红包，陆岑川也终于要走出家门，去给人拜年了。

然而在走出家门之前，陆岑川要先在家里接受手下仆从伙计们的新年贺喜，顺便把准备好的红包给大家发下去。

从跨年的那一刻便开始不停的散财，大约是整个新年活动里对一家之主最不友好的部分了吧。

如何向主人家拜年讨赏也是有一套完整的规则的，不过这都不用陆岑川操心，自然有家中的管事会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她只需带着阿越给出红包然后听吉祥话就可以了。

感谢送给她这些家仆的瑞王跟用心调教挑选的老管家萧得一。

得益于井井有条的秩序，拜年发红包这项活动迅速的结束了。在丁艾丁松兄弟俩来给陆岑川行过礼之后，奚郎也从常在坊带来了曾经同袍们的新年贺礼——昨天在常在坊一同吃年夜饭守岁的众人一直闹到天亮才散场，郭常他们那些受邀同来跨年的同袍们觉得大年下不好贸然上门拜访，免得耽误了主人家的正事，于是便共同攒了一份礼物，以贺年的名义叫奚郎带回来，当做对陆岑川好意的感谢。

这份贺礼很是质朴，由兵士们亲手打来的皮货、戎人草场中特产的一种干磨以及锦粱军中最受欢迎的烈酒所组成。分量也不太多，只是表达下心意，陆岑川便没矫情都收了，顺便吐槽自己，

“我过年里哪还有什么正事好忙？”

今年说起来虽然是可以出门拜年了，但京中哪有什么需要她拜年的对象？自认在京城并无亲眷，也无需在此时给本就很忙的好友们添乱，给手下的伙计们发过新年红包之后，陆岑川觉得自己依旧很可以无所事事的过年。

十分典型的虚假的繁荣。

顾忌会扰乱她原本的待客计划，尽管是一片好心，但实在是过虑了。

不过事无绝对，说话果然不能那么铁齿，她话音还没落，正事便找上门来了。

刚刚吃了中饭，宣王就哈欠连天的来寻她，问她手下伙计能不能加个班，然后不等陆岑川疑惑，就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原来昨天夜里那一桌年夜饭，尽管宣王跟瑞王留守宫中只分得了零星，但另外的大半也没有浪费，不但叫硕王妃娘娘尝了新鲜，也叫同食的霍怀廷若有所思。

都说过年是合家欢聚扫旧迎新，但哪儿能人人如此呢？

霍怀廷自幼失恃，不大一点儿就去跟着硕王出入战场，也算是见惯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加上他出身高贵，打小的性子就孤高，仿佛生来就懂得如何冷漠，从来不觉得相聚如何别离又如何。虽然每年都有这么一回家宴，但从没觉得除了跟弟弟吵架之外，这顿饭还能有什么更多的意义。

但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特别是霍怀廷还知道陆岑川亦往授业局送了年夜饭，他记得秦战说起这事时发自内心的感叹，也听说那些本该无家可归的孤儿跟失去倚仗的伤兵，收到几桌饭菜时的喜悦与欢笑。

这样寒冷的冬夜跟美味的食物，恰逢年节，他一边吃一边就想起了自己手下那些驻守在京郊大营，无论有家没家，都不能回家的兵士们。

宣王当然不知道他冷漠无趣烦人的哥内心还有这么多的感想，只把难相处的哥哥冷着脸的吩咐一句不动的传达给陆岑川，

“说想订一百只烤鸭，初五要，问你能不能接这个单子。”

要不是知道这一单是定给京郊大营的驻军，也算是为了自家王府底下的兵将，宣王才不给他跑这个腿！

然而听过了来龙去脉的陆岑川，一听这数目，非常果断的……就拒绝了。

“……我望园飨走得是精致高端路线……”

换言之，就是没有办法一次性出一百只烤鸭，无论是想帮这个忙还是想赚这个钱，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呃……”

宣王也没想过会是这么个结果，但想想陆岑川这生意的设置就明白了。

望园飨的会员如今不一定有没有三十个，望园飨所在的顶层连包厢带大厅，更是大大小小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桌，别说一餐供给一百只烤鸭了，怕是连只要一半都很悬。

单以金钱来讲，一百只烤鸭这样的单子对如今的陆岑川来说，实在不算一个大单子了，但硬件所限，这样不大的单子都接不下来，就叫陆岑川也挺郁闷的。

绝对没有特别想挣霍怀廷钱的意思。

陆岑川这边吃不下来，霍怀廷也并不会强求。毕竟他想订烤鸭只是因为印象深刻——从前陆岑川请授业局众人小聚，就属这道烤鸭最是好吃也最是出彩，并且霍怀廷琢磨给自家属下过年加餐的时候正好在吃罢了，既然做不出来，那换一样也没什么。

反正他一早想到陆岑川那个玩笑般的店面，肯定应付不了什么太大的场面，正经上席的菜色都是从别处定的。

宣王：“……”

这话亏得是只有他听见了，要是叫陆岑川也听见了，非得打起来不行啊。

他哥果然还是他原来那个讨人厌的哥，一点儿都没变。

甫一开年就少赚了一笔，说没丁点儿想法是不可能的，好在陆岑川不是个纠结的人，想想自家店面的定位就释然了，等到瑞王上门的时候，已经把这事儿完全忘在了脑后。

前面说了，过年的时候皇室宗亲各种礼节祭祀是非常忙的，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忙，但瑞王宣王这种，那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宣王还好，还能抽空帮霍怀廷跑腿儿，虽然陆岑川见他的时候也是一夜没睡，但至少过年的时候还回过自家王府。瑞王就不同了，皇帝的亲弟太后的幼子，朝中最受宠的王爷，一到这种时候，自己的王府就跟摆设一样，能出宫就怪了。

本来还以为他起码要忙到初五以后，没想到初四就闲了下来，见他前来，陆岑川二话不说便一拱手，谁料半个字都还未讲，瑞王就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荷包递了过来。

这荷包的样式陆岑川是很熟的，里面装的是宫中年节会赏赐的金银叶子跟锞子，她已经从瑞王处得过好几个了。如今被这荷包堵在眼前，陆岑川满口的新年贺词卡在喉咙边上，要笑不笑的瞧着瑞王，就见他也正挑眉望着自己，一脸的了然——与其叫破孩子为了讨个红包舌灿莲花满口胡言，还要平白衰老当个长辈，不如老老实实直接给她，封了她那张不饶人的嘴。

知道今年不用费劲讨红包了，陆岑川嘻嘻一笑，接过那两个荷包自己一个阿越一个，高高兴兴的收了起来。

瑞王之后，陆岑川又陆陆续续的接待了几个中二少年，这都是小辈们之间的往来，跟家里大人们的正式拜访是没关系的。陆岑川也带着阿越去拜访了瞿老等人，等挨家儿都走过，正月已经过了一半，转眼就是十五了。

与青树村那样过年只有团圆祭祀和走亲访友的偏远乡下地方不同，京城之中过年的时候，街上花里胡哨的活动多了去了。什么上香、请神、庙会、游春赏景、舞龙舞狮，连陆岑川这最不爱凑热闹的，都顶不住中二少年们的撺掇跟石头几个小朋友的请托，带着阿越出去狠玩儿了几回。

虽然很累，但体验了全然不同的新年氛围，小朋友也很高兴，对陆岑川来说，就算是物超所值了吧。

十五这天，也许是年节已到尾声，喧嚣的沸腾比往日更上一层，陆岑川好歹作为一个生意人，不蹭元宵灯会这个热度都说不过去，望园飨于是也顺理成章的开了今年的第一宴。

望园飨所在的位置绝佳，赏灯观花都是难得的好地方，更别说夜里还有焰火，于是元宵预定一出，座位就给各位会员们定光了，难得的造成了一点儿可以称作火爆的场面。

陆岑川知道这并不能代表望园飨真正的营业情况，却并不在意，还为了配合灯会主题，把望园飨连同俱乐部里面的装饰布置都做了变动。

基础布局之外，元宵灯会的主题当然是各种花灯了，于是这一夜店里的光源除了用来照明的传统样式之外，还有陆岑川特别制作的影灯。

一幅幅画面如梦似幻，聚合了新奇的巧思跟高妙的技法，或在桌边案几供人赏玩，或在不经意处做个点睛，叫客人们踏进店门的瞬间便眼前一亮，完全忘了自己只是来借地赏景而已。

看着客人们的反应陆岑川满意点头，无论用什么手段引来客人，能够把客人留下就是正确的宣传跟决断。虽说这一次是乘了正月十五的东风，但陆岑川有信心，自家的店面也不会叫各位客人失望的。

无论是吃喝还是意趣，都足以匹配今夜的良宵就对了。

确认过店里各项进程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陆岑川就带着阿越出门去了。

如果事事都要老板亲自坐镇，那要底下的管事干嘛呢？

陆岑川一点儿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陆岑川带阿越出门也不是去玩，而是去走百病。

这习俗大祁各地都有，据说村里那边儿也是有的，反正杨大嫂她们是知道的。